陈远正低头核对屯田营造册的丁口。手指沿着竹简上的名字一个个划过去,嘴里默念着数字。
听到门外的通报,他放下笔,迎了出去。
“明公前来,有失远迎。”
礼数周全,挑不出一点毛病。
皇甫嵩端详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手上有茧,是握刀握出来的。脸上有冻伤的痕迹,眼神沉静,没有年轻人该有的锐气和躁动。
“洛阳来旨了。”皇甫嵩越过陈远,走进堂屋。
陈远跟在后面,没有多问。
顺手从门边架子上取下一个陶壶,倒了两碗热水。
皇甫嵩从袖中抽出诏书,递了过去。“看看。”
陈远双手接过,一行行往下扫。
看到左中郎将,他点点头。
看到自行招募,他眼皮没抬。
整篇看完,他恭恭敬敬地把诏书合拢,递还回去。
“恭喜明公,挂帅南征。”
声音平稳,面色如常。
皇甫嵩盯着他的脸。
“定边!”
“你看得出这旨意里的意思。他们防你。”
陈远低垂着眼帘。碗里的热水冒着白气,模糊了他的面容。
“朝廷自有法度。防我,因为我手里有兵。理所应当。”
皇甫嵩一口气堵在胸口。
陈远这副做派,比那些在洛阳朝堂上演戏的老狐狸还滴水不漏。这让他既安慰,又不安。
安慰的是,陈远没有当场翻脸。不安的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不该有这么深的城府。
“定边,我问你一句实话。”皇甫嵩放下碗,语气变了。“你恨吗?”
陈远沉默了片刻。
“恨?”他轻声重复了一遍。
“恨没有用。”他抬起头,看着皇甫嵩。“明公教我的。”
皇甫嵩愣了一下。
他确实说过这话。那是两年前,朝廷第一次搞陈远粮草的时候。他怕这个年轻人沉不住气,拍着他的肩膀说:忍着,恨没有用,做事才有用。
如今这话被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皇甫嵩端起碗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他来不是为了看陈远表忠心。他太清楚,自己这一走,北边就真没人能压得住陈远了。太守印信、防务、钱粮,所有带不走的,只能留下。
“朝中公卿,鼠目寸光。”皇甫嵩长叹一口气。这话说出口,已是大逆不道。可在这曼柏城,在这满目冰雪的地方,他懒得顾忌。
“定边。凭你的战功,这次平叛的主帅哪怕轮不到你,做个先锋也绰绰有余。可如今,你只能枯守朔方。”
陈远依旧低着头。
“远,全凭朝廷驱驰。”
皇甫嵩不想再听这些了。
“并州南部已乱,太原、上党一带黄巾横行。我带走两千老营,剩下的这片地,归你了。”
“我不求你南下勤王。朝廷不给旨,你若擅动,便是谋反。”
皇甫嵩双手搭在陈远肩膀上,用力捏紧。
“我只求你一件事。”
陈远抬起头。
“天下乱了,鲜卑人、匈奴人,这帮草原上的饿狼闻着血腥味就会下来。你手里握着大汉最利的一把刀。”
“守住这道门。别让胡人的马蹄过来。”
皇甫嵩声音认真,盯着陈远的眼睛。
“明公放心。”陈远声音很沉。“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北边的胡狗,一只也别想过来。”
“大汉北疆,与我同在。”
皇甫嵩松了一口气。他转身向外走去。
走了几步,停住了。
没有回头。
“定边。”
“明公请讲。”
沉默了一息。
“你是个好将军。”
大步走进了风雪里。
陈远站在府门外,一直看着马队消失在视野尽头。夜风卷起他的衣摆。
直到马蹄声彻底听不见了。
他转身,跨进大门。
大门在身后沉重地合上。
……
议事厅。
炭火盆刚端进来,劈啪作响。蔡谷、傅巽、吕布、高顺,四个人分坐在长案两侧。
没人说话。
蔡谷手里拿着一卷空白竹简,笔尖悬在半空,没有落下。傅巽的算筹排在面前,一颗没动。吕布两条腿横在长凳上。高顺坐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他们在等。
陈远大步走进来。
之前的恭顺,已经消失不见。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拓印的帛书——暗桩用飞鸽传回来的自行募兵敕令副本。
展开,指尖在上面敲了敲。
“都看看吧。”
声音和方才对皇甫嵩说话时判若两人。
“洛阳天子,给咱们送了一份大礼。”
蔡谷探头看了一眼,倒抽一口冷气。
傅巽拿起帛书,逐字默读。越读,背挺得越直。手指攥紧了帛书的边角,指甲在绢帛上掐出白印子。
吕布早知道旨意的大意,这会儿他不关心内容,他盯着陈远的脸看。
等了多久了。他比谁都清楚这个将军憋着多大的一口气。
“洛阳那位,怕咱们的刀太快,抢了公卿们的风头。”陈远拉开椅子坐下,双腿交叠。盯着那张帛书,眸中透出让人胆寒的清醒。
“皇甫义真是个好人。”
语速放得很慢。
“他以为洛阳是把咱们忘了,来替朝廷宽慰我,生怕我受了冷落,一怒之下撂挑子不管北防。”
他顿了顿。
“他哪知道,这正是我想要的。”
蔡谷手里的笔啪嗒掉在竹简上,溅了一点墨。
傅巽抬头。
吕布咧了咧嘴,露出牙。
只有高顺,从头到尾没有动。右手食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傅巽放下帛书。“将军,这敕令上说,允许地方自行招募义勇,可也仅限于防御黄巾——”
“这上头盖着天子的印。”吕布先开了口,声音干脆。“有了这个印,招兵买马就是替天行道。谁管你招来防谁?”
陈远看了他一眼。
“奉先,这回说到点子上了。”
吕布手不由自主地按上了腰间刀柄。他这辈子被陈远夸的次数不多,每次都记得清清楚楚。
“洛阳把平叛的军功给了卢植、皇甫嵩、朱儁。”陈远的手指在桌案上画着圈。
“他们以为,把我们锁在朔方,我们就会在风雪里吃土。等他们平定了中原,再回过头来收拢兵权。”
“算盘打得很响。”
他停下手指。
“可惜,算错了一笔账。”
陈远站起身,走到北疆的舆图前。
那张舆图是蔡谷亲手绘制的,羊皮鞣制。上面标着山川、河流、关隘、屯田点、矿场、铁匠铺,每一个标注都对应着一支军队、一批粮食、一座仓库。
“北疆的底子,早就打好了。粮库是满的,铁矿在出铁。要兵有兵,要钱有钱。”
他放下笔,转过身。
“之前一直压着不扩军,是因为没名分。朝廷的制度卡在那里,多养一个兵就是越权,多铸一把刀就是图谋不轨。”
他从案上拿起那份帛书,举起来。
“现在,名分有了。”
帛书在炭火映照下泛着橘红的光。上面盖着天子的玉玺大印。
蔡谷呼吸乱了节拍。“将军的意思是,敞开招募?”
“不止招募。”
陈远将帛书凑到炭火盆边。帛书的一角触到烧红的木炭,瞬间蜷曲,燃起橘红色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