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306节

  陈远正低头核对屯田营造册的丁口。手指沿着竹简上的名字一个个划过去,嘴里默念着数字。

  听到门外的通报,他放下笔,迎了出去。

  “明公前来,有失远迎。”

  礼数周全,挑不出一点毛病。

  皇甫嵩端详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手上有茧,是握刀握出来的。脸上有冻伤的痕迹,眼神沉静,没有年轻人该有的锐气和躁动。

  “洛阳来旨了。”皇甫嵩越过陈远,走进堂屋。

  陈远跟在后面,没有多问。

  顺手从门边架子上取下一个陶壶,倒了两碗热水。

  皇甫嵩从袖中抽出诏书,递了过去。“看看。”

  陈远双手接过,一行行往下扫。

  看到左中郎将,他点点头。

  看到自行招募,他眼皮没抬。

  整篇看完,他恭恭敬敬地把诏书合拢,递还回去。

  “恭喜明公,挂帅南征。”

  声音平稳,面色如常。

  皇甫嵩盯着他的脸。

  “定边!”

  “你看得出这旨意里的意思。他们防你。”

  陈远低垂着眼帘。碗里的热水冒着白气,模糊了他的面容。

  “朝廷自有法度。防我,因为我手里有兵。理所应当。”

  皇甫嵩一口气堵在胸口。

  陈远这副做派,比那些在洛阳朝堂上演戏的老狐狸还滴水不漏。这让他既安慰,又不安。

  安慰的是,陈远没有当场翻脸。不安的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不该有这么深的城府。

  “定边,我问你一句实话。”皇甫嵩放下碗,语气变了。“你恨吗?”

  陈远沉默了片刻。

  “恨?”他轻声重复了一遍。

  “恨没有用。”他抬起头,看着皇甫嵩。“明公教我的。”

  皇甫嵩愣了一下。

  他确实说过这话。那是两年前,朝廷第一次搞陈远粮草的时候。他怕这个年轻人沉不住气,拍着他的肩膀说:忍着,恨没有用,做事才有用。

  如今这话被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皇甫嵩端起碗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他来不是为了看陈远表忠心。他太清楚,自己这一走,北边就真没人能压得住陈远了。太守印信、防务、钱粮,所有带不走的,只能留下。

  “朝中公卿,鼠目寸光。”皇甫嵩长叹一口气。这话说出口,已是大逆不道。可在这曼柏城,在这满目冰雪的地方,他懒得顾忌。

  “定边。凭你的战功,这次平叛的主帅哪怕轮不到你,做个先锋也绰绰有余。可如今,你只能枯守朔方。”

  陈远依旧低着头。

  “远,全凭朝廷驱驰。”

  皇甫嵩不想再听这些了。

  “并州南部已乱,太原、上党一带黄巾横行。我带走两千老营,剩下的这片地,归你了。”

  “我不求你南下勤王。朝廷不给旨,你若擅动,便是谋反。”

  皇甫嵩双手搭在陈远肩膀上,用力捏紧。

  “我只求你一件事。”

  陈远抬起头。

  “天下乱了,鲜卑人、匈奴人,这帮草原上的饿狼闻着血腥味就会下来。你手里握着大汉最利的一把刀。”

  “守住这道门。别让胡人的马蹄过来。”

  皇甫嵩声音认真,盯着陈远的眼睛。

  “明公放心。”陈远声音很沉。“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北边的胡狗,一只也别想过来。”

  “大汉北疆,与我同在。”

  皇甫嵩松了一口气。他转身向外走去。

  走了几步,停住了。

  没有回头。

  “定边。”

  “明公请讲。”

  沉默了一息。

  “你是个好将军。”

  大步走进了风雪里。

  陈远站在府门外,一直看着马队消失在视野尽头。夜风卷起他的衣摆。

  直到马蹄声彻底听不见了。

  他转身,跨进大门。

  大门在身后沉重地合上。

  ……

  议事厅。

  炭火盆刚端进来,劈啪作响。蔡谷、傅巽、吕布、高顺,四个人分坐在长案两侧。

  没人说话。

  蔡谷手里拿着一卷空白竹简,笔尖悬在半空,没有落下。傅巽的算筹排在面前,一颗没动。吕布两条腿横在长凳上。高顺坐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他们在等。

  陈远大步走进来。

  之前的恭顺,已经消失不见。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拓印的帛书——暗桩用飞鸽传回来的自行募兵敕令副本。

  展开,指尖在上面敲了敲。

  “都看看吧。”

  声音和方才对皇甫嵩说话时判若两人。

  “洛阳天子,给咱们送了一份大礼。”

  蔡谷探头看了一眼,倒抽一口冷气。

  傅巽拿起帛书,逐字默读。越读,背挺得越直。手指攥紧了帛书的边角,指甲在绢帛上掐出白印子。

  吕布早知道旨意的大意,这会儿他不关心内容,他盯着陈远的脸看。

  等了多久了。他比谁都清楚这个将军憋着多大的一口气。

  “洛阳那位,怕咱们的刀太快,抢了公卿们的风头。”陈远拉开椅子坐下,双腿交叠。盯着那张帛书,眸中透出让人胆寒的清醒。

  “皇甫义真是个好人。”

  语速放得很慢。

  “他以为洛阳是把咱们忘了,来替朝廷宽慰我,生怕我受了冷落,一怒之下撂挑子不管北防。”

  他顿了顿。

  “他哪知道,这正是我想要的。”

  蔡谷手里的笔啪嗒掉在竹简上,溅了一点墨。

  傅巽抬头。

  吕布咧了咧嘴,露出牙。

  只有高顺,从头到尾没有动。右手食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傅巽放下帛书。“将军,这敕令上说,允许地方自行招募义勇,可也仅限于防御黄巾——”

  “这上头盖着天子的印。”吕布先开了口,声音干脆。“有了这个印,招兵买马就是替天行道。谁管你招来防谁?”

  陈远看了他一眼。

  “奉先,这回说到点子上了。”

  吕布手不由自主地按上了腰间刀柄。他这辈子被陈远夸的次数不多,每次都记得清清楚楚。

  “洛阳把平叛的军功给了卢植、皇甫嵩、朱儁。”陈远的手指在桌案上画着圈。

  “他们以为,把我们锁在朔方,我们就会在风雪里吃土。等他们平定了中原,再回过头来收拢兵权。”

  “算盘打得很响。”

  他停下手指。

  “可惜,算错了一笔账。”

  陈远站起身,走到北疆的舆图前。

  那张舆图是蔡谷亲手绘制的,羊皮鞣制。上面标着山川、河流、关隘、屯田点、矿场、铁匠铺,每一个标注都对应着一支军队、一批粮食、一座仓库。

  “北疆的底子,早就打好了。粮库是满的,铁矿在出铁。要兵有兵,要钱有钱。”

  他放下笔,转过身。

  “之前一直压着不扩军,是因为没名分。朝廷的制度卡在那里,多养一个兵就是越权,多铸一把刀就是图谋不轨。”

  他从案上拿起那份帛书,举起来。

  “现在,名分有了。”

  帛书在炭火映照下泛着橘红的光。上面盖着天子的玉玺大印。

  蔡谷呼吸乱了节拍。“将军的意思是,敞开招募?”

  “不止招募。”

  陈远将帛书凑到炭火盆边。帛书的一角触到烧红的木炭,瞬间蜷曲,燃起橘红色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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