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习打断了他。
“将军在太行山,整顿东边来的黄巾。北边的些许鲜卑乌合之众,我们自己就可以收拾。”
“且待我写信告知将军,对付这些胡人,习自有妙计。”
李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主帅不在,家门口来了敌人。若连这点场面都撑不住,将来还谈什么建功立业?
“你歇半个时辰,然后跟着出发。”贾习说。
“不用歇。”
“这是命令。半个时辰,吃东西,换马。你在北边跑了几天,接下来的仗还需要你的眼睛。”
李风咬了咬牙:“是。”
“来人。”贾习对门外喊了一声。
亲卫应声而入。
“传我将令,召校尉张魁、军侯陈虎,即刻来府议事!”
脚步声急促地远去。
贾习重新展开舆图,枯瘦的手指在北面的狼山一线缓缓划过。
一万五千骑。全是亡命徒。
他盯着舆图上临戎两个字看了很久。
将军的根基都在这里。
“丢不得。”老人低声说了三个字。
……
一炷香后,议事厅里多了两个人。
张魁身形如铁塔,穿着半旧的皮甲。右手习惯性地按在环首刀柄上,大拇指反复摩挲着刀柄末端裹着的一截旧布条。
那布条是陈远当年在葫芦谷给他裹过伤口的。洗了无数次,血色早没了,但张魁一直留着,缠在刀上。
陈虎年轻许多,脸上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但眼神全是按捺不住的劲头。
“都看看。”贾习把军报推过去。
陈虎抢先拿过,飞快看完。
“阙机?檀石槐的余孽!”他一把将竹简拍在桌上,脖子上青筋暴起,“贾公!让我去!我带人去剁了这帮杂碎!”
张魁没说话,默默拿起竹简看了一遍,放回原处。
他抬头看向贾习,等命令。
“虎子,这不是意气之争。”
贾习语气平淡,“一万五千骑,全是亡命徒。硬碰硬,我们占不到便宜。”
陈虎不服:“那就看着他们过来?”
“谁说看着了?”
贾习走到墙上的巨大舆图前。
他的手指点在朔方东南方向——美稷。
南匈奴的驻地。
“将军说过,最好的防守,是把战场摆在敌人家门口。我们的步卒要守城、守屯田、守住坛坛罐罐。但匈奴人的马刀,没有这个顾忌。”
陈虎的眼睛亮了。
以攻代守。用胡人打胡人。
“张魁。”贾习转身。
“末将在。”
“你领本部三千步卒,即刻北上,在临戎外围搭建营盘。与我成掎角之势。”
“诺。”张魁转身就走,没有半句废话。
厚重的脚步声在走廊上渐行渐远。
“陈虎。”
“在!”
“我给你五百骑。”贾习从案上拿起令箭,递到陈虎面前。
陈虎愣了一下:“五百?”
“够了。”贾习把另一样东西推过去——两封封了火漆的信函。“你不是去打仗,你是去送信。”
陈虎低头看那两封信,上面没有写收信人的名字,只盖了度辽将军府的印。
“第一封,给使匈奴中郎将王公。将军的老丈人。”贾习的语气很平,“呼延勒(乌勒汉名)的三千先锋骑兵,王柔那边早有默契,他看了信,自然会放行。你带着这三千骑,加上自己的五百骑,先走。”
三千五百骑。
陈虎伸手去接令箭。
贾习没松手。
“第二封信,你一并交给王公,请他转呈单于。这封信里写了什么,你不需要知道。”
陈虎点头。
“你的任务是骚扰斥候,截断粮道。让鲜卑人吃不饱,睡不着,还没看到临戎城墙,就先掉一层皮。”
“贾公放心!”
“我没说完。”
贾习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是主将,不是先锋。管好你的兵,更要管好那帮匈奴人。”
陈虎的兴奋收了收。他看着贾习的眼睛,点头。
“末将明白。”
接过令箭和信函,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贾习目送他走远,回到案前坐下。
三千五百骑够骚扰,不够决战。
要真正把阙机打残,得让整个南匈奴都动起来。
他给单于刘渠(羌渠汉名)那封信里写得很清楚:阙机南下,名为犯朔方,实则刀口对着所有归附汉室的部族。唇亡齿寒四个字,刘渠不需要人教。
但能不能调动、调多少、多快到位,他坐在临戎也急不来。
贾习拨了拨快要燃尽的灯芯。
火苗重新跳起来。
眼下他能做的,就是把临戎守成一块铁砧。
阙机的刀砍上来,得崩出火星子。
“来人。”
亲卫应声进来。
“传我令,从今日起,临戎四门关闭,只留北门走军需。城内外所有屯田户青壮男丁,按甲册就近编入守城序列。粮仓、武库、水源三处,加派双岗,日夜巡守。”
亲卫领命而去。
他提笔给张魁补了一道手令:不许浪战,只守营盘。阙机若攻你,你就缩。他绕过你打临戎,你就咬他后腰。
写完,封蜡,交给快马送出。
……
美稷。
南匈奴王庭。
毡帐之间能看到汉家风格的夯土院墙和笔直土路。来往的匈奴人许多穿着汉人短褐,腰间却依旧佩着弯刀。
孩童追逐嬉戏,嘴里蹦出来的汉话和匈奴话搅在一处。
使匈奴中郎将王柔的官署里,陈虎正站在案前。
五百狼骑和三千匈奴先锋已经在城外集结完毕。
呼延勒亲自带的队,半个时辰前就点齐了人。
他把调兵令递给陈虎,又拿起贾习那封转呈单于的信函,掂了掂。
“贾公的意思,我明白。这封信我亲自送到单于帐里。你不用等回话,先走。”
陈虎抱拳。
“多谢王公!”
“谢什么。”王柔摆了摆手,“都是一家人的事。定边娶了我家女儿,朔方出了事,我这个做丈人的还能坐得住?”
陈虎没再多话,转身出了官署,翻身上马,朝城外集结点疾驰而去。
王柔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尘烟里,收了笑。
他低头看了一眼贾习那封信上的火漆。
王柔拆开信,从头看到尾。
前半段是军情通报,后半段只有一句话:
“阙机若破朔方,南匈奴再无屏藩。请单于思之。”
王柔把信重新卷好,套上外衣,朝单于大帐走去。
……
单于大帐。
刘渠坐在主位上。
身形高大,穿一身绣着狼图腾的汉式锦袍。十几位部落首领分坐左右,坐得规规矩矩。
王柔进帐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扫了过来。
“王公?”刘渠站起身,“出了什么事?”
王柔没寒暄,直接把贾习的信函双手递上。
“朔方急报。贾郡丞请单于过目。”
刘渠接过信,展开看了一遍。
帐内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