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震动。
因为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早地见过这股力量的雏形。
从葫芦谷的第一座窑洞开始,从堂哥把第一袋粮食分给流民开始,从刻在木板上的第一条“规矩”开始。
他亲眼看着它像一棵树一样,先扎根,再抽枝,然后长成现在这个样子。
这些日子,他挥着刀冲锋,嘴里嚷着的是“杀”。
但他挥舞的,从来就不止是自己的刀。
是堂哥的规矩。
他站起身。
拓跋狼和呼延勒的目光跟着他转过来。
陈虎的动作很慢。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卷压得皱巴巴的帛布,原本白色的布面上沾满了干涸的血渍和泥垢,有些地方已经被汗水泡得发黄。
他将帛布展开,放在贾习的案几上。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名字。
三百六十个。
有的用墨写,有的用炭笔,有的只是用刀尖在布面上划出的痕迹。字迹粗拙,有大有小,但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标注着寥寥几个信息——
“张铁柱。五原。家三口。田四十亩。”
“呼延大牛。曼柏。家五口。田六十亩。”
“拔列阿古。新编第三甲。家二口。田二十亩。”
……
贾习的手指触到那块帛布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
他抬头看着陈虎。
陈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在阴山上那种疯狂的杀意,和后来十天追杀中的机械冷酷,此刻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个很疲惫的年轻人,站在那里,声音很低。
“每一个人……我都记着。”
他顿了顿。
“回去之后,他们的家,我一户一户走到。”
停了一下。
“粮和地,不能差一粒一分。”
厅内静了很久。
拓跋狼的眼眶红了。
呼延勒别过头去,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力克制的、含混的声响。
贾习低头看了很久那张帛布。
三百六十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家。
每一个家,都是将军府的规矩承诺要保全的。
他小心地将帛布卷起来,放进那口樟木箱子里,和账册、竹简放在一起。
然后落锁。
贾习把钥匙重新揣回腰间,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从陈虎扫到拓跋狼,从拓跋狼扫到呼延勒。
“伤亡将士的抚恤,三天内发完。”
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调子。
“这是将军的规矩。谁敢耽搁一天,老夫亲自找他算账。”
贾习走回案前坐下,翻开了下一本待批的公文。
“都回去歇着吧。”
他头也没抬。
“明天还有活干。”
说完,他从一堆公文中抽出最上面的一份,扔到桌子中央。
“将军从飞狐口回来了,这是他带回来的新户籍册。一万多人,明天开始,还得给他们安顿。”
第二百五十二章 班底
临戎城外正在进行安顿,五原郡的粮食毕竟有限,这群流民陈远选择安顿到了朔方。
陈远站在高坡上,脚下的黄土垫得厚实。
放眼望去,城外的平原上不再空旷,而是有着从飞狐口带回来的一万多流民。
“将军,这批人分成了四个营。”贾习连日没睡好。
“精壮五千四百人,编入工兵营,专门负责疏浚之前没完工的渠线。妇孺老弱六千,编入屯田预备役,跟着那帮老农博士学着侍弄地膜和蓄水窖。”
他把名册递给陈远,顺手扯了扯有些发皱的袖口。
“剩下那几百个懂点手艺的,木匠、皮匠、打铁的,全塞进甲坊署了。”
陈远没接名册,只是看着不远处正在挖土的汉子们。
那些人穿着粗麻破衣,腰上扎着干草绳,即便累得弯了腰,手里的铁锹也没停过。
因为就在渠道旁边,十几口大锅正冒着白烟,粗粮蒸饼和咸菜的味道被风吹得漫山遍野。
傅巽从坡下走上来,他穿着一件短打,下摆沾满了泥点子,手里竟然还抓着个咬了一半的冷蒸饼。
这位曾经的代郡名士,现在全然没了当初在城头论政的儒雅。
“将军,算清楚了。”傅巽咽下最后一口蒸饼,指节在布满划痕的算板上飞速一拨。“这一万多人每天的口粮耗费是六十石。即便咱们之前在坞堡大户那里敲出了不少'协防捐',按这个吃法,秋收前也得见底。”
“那就让他们动起来。”陈远转过头,盯着傅巽那双布满血丝的眼。“土地不骗人,只要水过去,只要汗流够,秋天的时候,我们就能有收获。”
……
千里之外,洛阳。
八州黄巾起事的消息一道接一道砸进来,公文堆到了房梁,每一卷上面都盖着鲜红的“急”字印。
大将军何进攥着一份奏报在殿中来回踱步,汝南、颍川失守,太守弃城。
“陛下!三河五校的精锐虽然已经下旨调集,但河东、河内、河南的预备役至今不到三成!”
刘宏靠在龙椅上。
“三成?一个月了!朕的旨意快马加鞭,发出去一个月了!大汉的兵呢?”
没人敢接话。
兵源调遣涉及各郡县额度,豪强不肯放人。
粮草归谁调拨,地方上推诿扯皮。
出征需要动员,动员需要户籍底册,而各地的户籍早就被匿报成了私产。
卢植、皇甫嵩、朱儁三位名将虽然受了命,手里却只有三五千核心羽林,剩下的几万大军还困在那一封封往返于郡县与洛阳之间的公文中,艰难蠕动。
……
朔方,深夜。
陈远回到临戎侯府,内院卧房里灯火还亮着。
他推门进去,屋里比外面暖和许多。
王韫没有坐在案几旁,而是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用柔软毛皮铺就的摇篮。
灯光下,她正低头看着一卷来自太原王氏的私信,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陈远走过去,目光先落在了摇篮里。
一个裹在襁褓中的婴儿睡得正熟,小脸红扑扑的,嘴巴无意识地咂了咂。
那是他的儿子,取名陈安。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小手。
那只还没他指节大的小手,本能地攥住了他的指尖,力气不大,却没松开。
“洛阳那边传来消息,何进在封锁八关,禁止关东豪强带钱粮入京。”王韫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醒了孩子。
陈远收回手,在旁边坐下,拿起半个凉透的蒸饼,就着一碗水。
“丈人那边怎么说?”
“我父回信,南匈奴各部的牧群已经基本回撤。”王韫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但这几日,有几支打着并州刺史部名号的小队伍,在三郡边缘游荡。”
陈远咬了一口蒸饼,面粉磨得不算细,有些割嗓子。
“让他打探。”陈远眼都没抬。“北疆这种全是泥点子的苦寒地,他要是想看,就让他看个够。”
王韫轻笑一声,看了一眼睡得安稳的儿子。
陈远吞下最后一口蒸饼,胃里那种实落感让他觉得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三河五校,大汉最后的家底。”陈远拍掉手上的碎渣,目光再次落回摇篮里。“这一旦拆散了拉出去,要是输一次,这天下就真的没法收场了。”
他转过身,看着王韫。
“让王氏的商队把触角收回来,不买粮了。”
“不买粮?”王韫愣了一下。“咱们缺口还大着。”
“买铁。”陈远的声音压低了。“买那些从朝廷兵备库里流出来的铁锭。中原乱了,我们要抓住机会。”
他站起身,走到摇篮边,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
“我们要最好的。”
……
大汉朝廷任命的左中郎将皇甫嵩,站在一处临时搭建的望楼上,看着下方绵延不绝的营寨。
风中飘来的不是战场的肃杀,而是一股混杂着腐烂草料与排泄物的酸臭。
几千名从京师带来的羽林、五校精锐,稀释在数万名临时征调的郡县兵和流民青壮里。
新征的流民兵连左右都分不清,唯一的念想就是每天那两顿口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