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器更是五花八门。有的拿着生了锈的官发环首刀,有的扛着削尖的木棍,更有甚者,直接把家里的锄头带来了。
“将军,这是刚送来的手令。”一名亲卫将一卷竹简递上来。
皇甫嵩展开,只看了一眼,便将竹简捏得咯咯作响。
上面又是催促进军的废话,通篇不提粮草如何接济,兵甲如何补充,只问他为何拥兵不前。
“一群拿笔杆子当刀枪的蠢货。”皇甫嵩低声骂了一句。
他下了望楼,径直走向中军大帐。
帐内,另外两位主帅已经在了。
北中郎将卢植,须发皆白,正襟危坐,面前放着一卷《春秋》,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右中郎将朱儁烦躁地来回踱步,他刚从一个哗变的郡兵营回来,身上还带着一股子血腥气。
“颍川的黄巾渠帅波才,收拢了汝南、陈国两地的败兵,号称十万之众,已经快把长社城围成铁桶了。”朱儁看见皇甫嵩进来,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我刚收到催战的诏令。”皇甫嵩把竹简扔在案上。
卢植放下那卷《春秋》,缓缓起身。
“陛下的意思是,要在三月内平定颍川,彻底剿灭波才。”
朱儁冷笑一声,抽出腰间的短剑,用力扎进案几上的舆图,正中颍川城的位置。
“三个月?长社的粮草顶多再撑十天。咱们手底下那五万大军,能打仗的不到五千。真要按朝廷的章程去送死,别说三个月,三天就能让黄巾军把咱们的脑袋挂在旗杆上。”
帐内陷入死寂。
皇甫嵩走到舆图前,手指在汝南、陈国两个位置划过。
“卢公,朱公,你们应当明白,如果咱们继续坐以待毙,这仗没法打。既然如此,这支军队,咱们得换个法子带。”
卢植抬头,目光与皇甫嵩交汇。
“你是说,要把这摊烂泥,换成咱们自己人?”
“不需要咱们自己人,需要的是能杀人的人。”皇甫嵩语气平淡,“各郡县送来的兵太差。兵事危急,本将以主帅之名,当行军法从权。”
朱儁压低了嗓音。“你是要……”
“清理编制。”皇甫嵩接话道,“凡不能穿甲、不能持戈、不听号令的,一律从征召名单里剔除。空出来的粮饷和编制,由各部自筹。咱们的门生、旧部、还有那些在边疆的悍卒,这才是这支军队该有的骨头。”
卢植叹了口气,却没反驳。
“我要从江东调人。”朱儁沉声道,“我朱家军旧部,能调回来的,哪怕是把老底翻出来也要调回来。把那帮世家子弟都塞进督粮营,这仗若是打赢了,功劳分他们一半;若是敢在军中坏了纪律,当场格杀。”
“我的人已经在路上了。”皇甫嵩淡淡道,“不过还有一件事,粮草缺口怎么补?”
他转过头,看向北方。
三人没有说话,但那个名字在帐中悬而不落。
“定边那小子,滑头得很。”卢植摇了摇头,嘴角带上一抹苦涩,“他把并州豪强都收拾了,如此手段……”
皇甫嵩没有接话。
他站了很久,手指按在舆图上朔方的位置,最后只说了一句。
“从明天起,传令各营。凡不服军令者,斩。凡暗中勾结豪强匿报丁口者,斩。凡不愿随我出生入死者,滚。”
……
十日后。洛阳城外
三千步卒,正在进行队列操演。
他们不是寻常的杂牌兵,而是皇甫嵩通过严酷筛选,用门生故吏填补了指挥层,又从各郡兵中挑出最精锐的壮丁后组建的军队。
比起陈远在朔方磨出来的陷阵营还有差距,但这支队伍已经有了一股子杀气。
帐篷帘子被挑开,朱儁走了进来,神色有些古怪。
“消息传来了。”
“哪里的?”
“北边。”朱儁递给皇甫嵩一份战报。“临戎侯动手了。他不仅接手了冀州溢出的流民,还把太行山一线全部封锁。最重要的是——”
朱儁顿了顿。
“他跟并州的那帮世家,动手了。以剿匪为名,直接抄了三个坞堡。”
“抄了?”皇甫嵩眉头微皱。
“不仅抄了,粮草、丁口全部充军,还对外宣称是平叛。”
“他就算把并州的天捅破,朝廷现在也顾不上他。”皇甫嵩将战报烧掉,火光映在他眼底。“反倒是咱们,若是这仗败了,他这番行径,就是咱们平叛不力的罪魁祸首。”
朱儁沉默了。
……
营地深处,偏僻的角落里。
几名负责运粮的民夫正在低声交谈。衣服褴褛,但眼神里藏着精明。
“听说将军那边发话了,只要肯出力,以后这田地……”
“别做梦了。朝廷的粮,咱们连个毛都见不着。”
“不,这次不一样。上面那个带头的说了,只要听他们的,就能有活路。”
哪里是运粮的民夫。
是波才派来渗透营地的黄巾细作。
他们混在流民中,趁着平叛大军最混乱的时候,不断侵蚀着营地的稳定。
但他们没有注意到,营帐暗影处,一双冰冷的眼睛正盯着他们。
那是一个百夫长,皇甫嵩这次从江东调来的心腹。
他看着这几个细作,对着身后的士卒打了个手势。
“杀。”
声音很轻。
营帐后面,三名士卒无声地窜出,长刀出鞘,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将这几个正在谈笑的细作直接枭首。
血迹被迅速掩盖。
那名百夫长搜出了他们怀里私藏的太平道符水,冷哼一声,将符水直接灌进了路边的臭水沟。
这支大军,正在经历一场换血。
……
又过了两日。
深夜,朱儁提着酒囊推开帐篷,发现皇甫嵩正在擦拭一柄古剑。
那是他叔父皇甫规留下的剑。
“陈定边那小子,给咱们送了一份厚礼。”朱儁坐下来,将酒囊扔给皇甫嵩。
皇甫嵩接过酒囊,没有喝,放在一旁。
“什么厚礼?”
“一份关于黄巾军各部粮草分布的图。”朱儁从袖中掏出一卷羊皮纸。“全是他在中原的布局带来的。”
皇甫嵩打开羊皮纸,借着昏黄的灯光扫过。
每一个标记点,都精确得令人发指。
“他想要什么?”皇甫嵩放下图。
“他什么都没要。”
帐内安静了很久,只剩下炉火爆裂的噼啪声。
皇甫嵩盯着那张地图,嘴角慢慢扯开。
他站起身,将那柄古剑铿然出鞘,寒芒在灯火下一闪。
“好一个陈定边。”
“传我将令,全军换装,三更埋锅,五更拔营。”
朱儁看着忙碌起来的营地,没有动。
他很清楚,当这道命令下达的那一刻起,他们这些朝廷任命的中郎将,跟洛阳之间那根线,就断了大半。
但没有退路了。
三更时分,风停了。
数万人在黑暗中集结。没人说话,没人抱怨,连运粮的民夫都闭紧了嘴。
十里外,数十万黄巾军还在睡。
皇甫嵩策马行于阵前。
他拔出古剑,剑尖直指长社方向,口中只迸出一个字。
“杀。”
第二百五十三章 溃退
四月下旬,颍川。
地平线被火光吞噬。
数不清的火把将夜空烤得发红。
从丘陵高处俯瞰,黄褐色的海洋正疯狂蔓延。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呼号声混杂在杂乱的脚步里。
朱儁握着刀柄,手指扣得生疼。
四面八方全是被黄布裹头的人。
没有阵型,没有章法。
那是颍川波才的主力,加上东郡卜已驱赶来的流民。
加在一起,几十万张嘴,几十万双赤红的眼睛。
“报——”
传令兵滚鞍落马,甲片摩擦出刺耳声响。
“左翼张校尉部溃逃!那些黄巾贼……他们不要命了!”
话音未落,远处的左翼阵线上,一道人墙崩塌。
数千名刚整编的郡国新卒扔掉兵器,掉头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