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他们身后,是成千上万赤膊上阵的黄巾信徒。
这些人多半连把正经刀刃都没,手里死攥着锄头、木棍,甚或抓着染血的石块。
太平道符水灌进肚里,被饥饿折磨了一辈子的泥腿子彻底变为疯子。
前排人被汉军弩箭射成刺猬,后排人踩着尸首继续往前冲。
无关恐惧,无从退缩。
大汉军威失效了。
新兵们的胆气连一炷香都没撑过,直接溃散。
朱儁看着那处缺口,呼吸粗重。
“老兵顶上去,把缺口堵死!”他嘶声怒吼。
江东带来的几百名百战老卒拔出环首刀,逆着溃兵人流撞了过去。
刀锋入肉的扑哧声连成一片,人头滚落。
无济于事。
黄巾人数太多,堵住一处,另一侧又生裂痕。
波才极为了解中原地貌。
这片丘陵地带被他布成死地。
诱敌深入,掐断粮道,再用十倍兵力合围。
“主帅,撤吧!”副将冲上前,盔甲挂满碎肉,“挡不住了!再不走,连中军都要被生吞活剥!”
朱儁反手一刀砍在旁边大树上,木屑横飞。
五万大军。
洛阳拼凑出的一半家底,就这么被群草寇冲散。
他翻身上马。
“吹号,突围!”
号角声凄厉。
两千精锐护着朱儁,硬生生在人海里凿出条血路。
身后,是来不及撤退的几万汉军,被黄巾汪洋彻底淹没。
惨烈的哀嚎声直冲云霄。
中原局势,在这个夜晚彻底崩盘。
洛阳,南宫。
战报被扔在御案上。刘宏靠在龙椅里,面容灰白。
底下站着的满朝文武,连个咳嗽声都不敢有。
何进跪在最前方,汗水顺着下巴滴落金砖。
几天前,颍川大败的消息传回。朱儁突围后仅剩千余残部,退守阳翟。
波才围城,洛阳大震。颍川以外,汝南、陈国相继失守。
“五万大军。”刘宏的声音透着嘶哑的疲惫,“半个月,就没了。这就是你们推举的名将?”
底下毫无声息。
“皇甫嵩呢?卢植呢?”
“卢中郎将正于冀州与张角主力对峙,进退维谷。皇甫将军……”何进咽了口唾沫,“皇甫将军退保长社城,目前被波才大军包围,粮道已断。”
刘宏闭上眼。
天下崩坏的速度远超这个帝王预料。世家豪强平时巧言令色,真到了生死关头,各郡县连一粒粮都不肯往外调。
所有人都在观望,都在等朝廷把底牌打空。
几千里外,并州朔方郡。
临戎侯府后院。
陈远赤着上身,手持一柄木制环首刀,于院中挥舞。
刀锋劈开空气,发出锐啸。汗水顺着肌理分明的脊背流淌。
一套刀法练完,他收刀入柱,气息绵长。
傅巽抱着一卷新到的公文从游廊走来,脚步匆匆。
“将军,洛阳传来的急报。”傅巽递上密封的羊皮卷,“中原烂透了。”
陈远接过布巾擦了把汗,拆开泥封。眼风扫过密集字句,面无表情。
“朱儁大败,退守阳翟。皇甫嵩被困长社。”他把羊皮卷扔在石桌上,端起凉茶灌了一大口。“波才用的是笨法子,人海战术,生生把朝廷新兵填死了。”
傅巽叹气:“朝廷那帮临时征调的郡兵,原本是些没见过血的农夫,碰上不要命的黄巾信徒,垮是迟早的事。咱们给的那份粮草图,没起作用?”
陈远走到兵器架前,拿起块麻布擦拭真刀。“起作用了。皇甫嵩如果不拔营提前选定防守位置,就不会是被困长社,而是跟朱儁一起全军覆没了。波才手下号称十万,实际能打的不过两三万核心。皇甫嵩能稳住阵脚,说明他没把底牌丢完。”
“那洛阳那边……”
“洛阳的事与咱们无关。”陈远把刀插回鞘中,刀镡撞击传出清脆回响。“咱们该干嘛干嘛。”
贾习从外面走进,手里捏着本账册。老人连日操劳,眼眶深陷,精神却很旺盛。
“将军。新接手的这一万流民,安置下去了。四条水渠同时开工,进度比预想快。”贾习把账册摊开在桌上,“另外,商队从河东那边弄回了尖货。两千锭上好生铁,还有三百头驮马。”
陈远眼睛亮起。
“铁锭怎么弄来的?”
“河东卫氏。”贾习干笑两声,“中原大乱,商道受阻,卫家存在仓库里的铁器原本要南下,现在全砸手里了。咱们商队拿盐和皮草去换,硬是压了三成价。”
“干得漂亮。”陈远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甲坊署那边人手够么?”
“那几个新塞进去的铁匠手艺精绝。日夜赶工,下个月能凑齐两千套扎甲。咱们原先八千骑兵,甲胄破损严重的也能全修补一遍。”
陈远坐下,指尖在战报上摩挲。
“告诉甲坊署,先别管甲。全力打刀。环首刀、马槊枪头。中原那边死人越多,好铁越难买。咱们要赶在并州这帮世家反应过来之前,把武装屯田的架子彻底搭实。”
“诺。”贾习收起账册。
傅巽在一旁开口:“将军,太原王家那边传来话。刺史对咱们很有怨言。咱们在飞狐口截留流民,又在三郡边缘动作频频,他上表弹劾咱们拥兵自重。”
陈远冷笑。
“弹劾?让他弹。现在洛阳那帮人每天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防黄巾,谁有空管咱们这穷乡僻壤?传令高顺,扩大编制。张辽的轻骑继续往外扩,顺着阴山往东扫,鲜卑人只要敢露头,连羊带马全给我抢回来。”
他站起身,望向南方。那片天空灰蒙蒙的。
“咱们现在要做的是把根扎得更深。”
……
颍川的地皮连泥带草,全被踩成烂糊。
十万张沾满污泥和干涸血迹的脸挤在原野上,黄头巾连成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浑水。
波才骑在一匹瘦骨嶙峋的杂色马上,手里的粗木法杖前端绑着块缺了口的犁铧。
连赢三阵,官军的尸首铺满沟壑。朱儁跑了,丢盔弃甲,连吃饭的铁锅都没捞着带走。
距此地三十里外。
汉右中郎将的将旗倒伏在烂泥坑里。
皇甫嵩手背上满是飞溅的干结血痂,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握着断了一截的马缰。
副将冲到跟前,跑丢了半边牛皮靴子,脚板全是大口子。
“主将,右中郎将退往阳翟。左翼全空了。”副将大喘气,咽唾沫都困难。
皇甫嵩的眼皮跳了两下。互为犄角的阵势被硬生生敲碎了一半。
十万人包抄过来,他手底这五千人再能打也填不满人命的坑。
“往后退。去长社。”
没有任何拖泥带水,连一句场面话都没留。
这群跟了皇甫嵩多年的江东子弟门清,在这茫茫人海的围剿下,硬挺不叫壮烈,叫犯傻。
三更拔营。汉军走得连个屁都没放,丢掉所有笨重辎重,只拿干粮、水袋和兵刃。
天刚蒙蒙亮,长社高耸的夯土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
天大亮后,从城楼往下看去。
见惯生死的守城老卒也手脚发凉。
黄巾贼跟过冬的蚂蚱一样,铺天盖地压过来。
没有章法,没有营盘规矩。
波才的人多到城外的平地根本塞不下。初夏的颍川草长莺飞,这帮一辈子刨土的流民哪懂安营扎寨的忌讳。
为了遮阳避雨,直接砍了灌木、收罗枯草,挨着城墙外沿两箭地开外,依着茂密的草丛和树林搭建起连绵数里的棚户区。
“依草结营。”皇甫嵩的手按在城垛上,粗糙的砖石磨破了掌心的茧子。他看着城下那些在草窝里升火烤黄鼠狼的流民,浑浊的老眼透出一分锋芒。
“老天没让大汉在这断气。”老将捏紧了拳头,嗓音干哑粗粝,“让他们围。”
十天。
长社四面八方全被黄乎乎的人影填死。
外援无望,粮道断绝。
城里每天口粮从一顿减成半顿。
波才每天派大嗓门在城下叫唤,骂娘的词换着花样来。
骂累了就攻城。说是攻城,不如说是蚁附。
一群人顶着烂木板、破铁锅,搭着歪歪扭扭的梯子往墙上爬。
城头上的石头全扔完后,便开始拆老百姓的房子取砖。
砖用完,生火烧滚水,连粪汁也往里掺。
城下墙根被血和肉泥泡成了暗红色,绿头苍蝇结成团在半空盘旋,嗡嗡作响。
皇甫嵩亲自端着豁口的土碗,在城头喝那碗看不见几粒米的汤。
副将饿得两眼发绿,蹲在墙角跟一截老树皮较劲。
“主将,真顶不住了。”副将吐掉一嘴苦涩的树渣,“弟兄们连拿刀的手都在抖。再不出城拼一把,咱们全得烂在这墙头上当风干肉。”
皇甫嵩把见底的空碗抛给旁边发愣的伙头兵。
他迈步走到墙垛边,深吸一口城下刮上来的恶臭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