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323节

  “可朔方不同。”

  李儒的手指在空中向北一划。

  “陈远苦心经营数年。屯田、开渠、编户十几万口。互市每月过手的盐铁皮毛,折算下来不下万金。甲坊署日夜赶工的兵刃铠甲,更是中原各镇拍马难及。”

  他走到董卓面前,压低了声音。

  “此非战功,主公。此乃根基。一州之根基。”

  “主公手握天子诏令,名正言顺北上接管。兵不血刃,便可得一整套现成的屯田之法、可战之兵、可用之粮。以此为跳板……“他的眼底闪过野望。

  “孰轻孰重,主公明鉴。”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董卓眼中的醉意消散了几分。

  脸上的遗憾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贪婪。

  “根基……”

  他喃喃自语,这两个字在他嘴里咂了好几遍。

  “好!好一个根基!”

  董卓放声大笑,满脸横肉都在乱颤,肥硕的身躯在虎皮大椅上剧烈起伏,整个大堂都被他的笑声震得嗡嗡作响。

  “文优说得对!是老子短视了!妈的,打什么黄巾!那帮泥腿子有什么好打的!老子要的是他陈远替老子种好的地、练好的兵、攒满的粮仓!哈哈哈哈!”

  他将诏书高高举起,对着满堂将校吼道:

  “传我将令!尽起帐下三千飞熊军精锐!三日后,随我北上!去接收咱们的——根基!”

  底下,李傕一掌拍碎了面前的酒碗,郭汜拔刀在桌上剁了一个角,牛辅直接站起来把整坛酒抱着往嘴里灌。一众凉州悍将哄然大笑,举杯痛饮,酒液和油脂飞溅得到处都是。

  ……

  三日后。

  并州南部。

  当地人管这条沟壑叫“一线天”。

  从太行山余脉里劈出来的一道狭长黄土沟壑。

  两侧崖壁高约七八丈,上宽下窄,坡面虽陡却并非绝壁——常年的风蚀和雨水在崖壁上切出了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沟槽,大半个坡面被灌木和荒草盘踞,积土堆出了几处可供牲畜攀行的斜坡。

  沟底宽不过四五丈,只能容三骑并行。日光从头顶那条窄缝里漏下来,切出一道刺目的白线,沟壁两侧则浸在深重的阴影中。

  三千西凉铁骑在沟底蜿蜒前行,拉成一条灰黑色的长线。

  飞熊军行军向来不讲究严丝合缝的阵型——这帮从西羌马背上摸爬滚打出来的悍卒,打仗靠的是蛮力和凶性,不是兵书上的章法。

  前后间距拉得七零八落,有人歪在马背上打盹,有人啃着半截干肉条跟旁边的同伴吹嘘自己在河东勾搭了几个寡妇。

  牛辅率领五百骑作为前锋,已经快要走出沟口,远远能看见前方豁然开朗的谷地了。

  而董卓的帅驾——一辆被两匹健马拖着的宽厢马车,帘子上绣着金线——还窝在沟壑深处,跟李儒的车驾并排行驶。

  此地是并州腹地。

  南面是河东,是他们自己的地盘;北面是太原和上党,世家大族的坞堡密布,连只野狗过境都瞒不住。没人觉得会有危险。连斥候都懒得往两侧的坡顶上派——飞熊军打了半辈子仗,什么时候在自家门口栽过跟头?

  “文优,你看这并州的风水,如何啊?”

  董卓撩开马车帘子,一边剔着牙缝里的肉丝,一边笑呵呵地对旁边另一辆车里的李儒说道。

  李儒没有笑。

  他面色凝重,两道瘦长的眉毛拧在一起。从进入这条沟壑的那一刻起,他的右眼皮就在跳。

  他看着两侧的黄土高坡,又看看脚下狭窄的沟底。三千人挤成一条长线,首尾不能相顾,一旦有变,根本无法展开。

  “主公。”李儒的声音沉下来,带上了一种不容商量的急切,“此地乃绝地。两侧易于设伏,沟底狭长,我军骑兵施展不开。应当加速通过,不宜久留。请主公下令,催前锋快行!”

  “哈哈哈,文优忒也小心!”

  董卓浑不在意地挥了挥手,嘴里那根牙签还叼着没吐。“这是并州,不是西凉!哪来的伏兵?你当那帮黄巾贼能飞过太行山不成?行了行了,歇歇你那颗操碎了的心,到了朔方,有的是好酒好肉——”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走在队伍最前头的牛辅,忽然惊恐地勒住了马。

  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

  是因为什么都没看到。

  太安静了。

  安静到连一声鸟叫、一声虫鸣都没有。初夏的并州沟壑,按理说到处是雀子和蚂蚱,可这条沟里,所有的活物都消失了。连风穿过沟口的呼啸声,都在某一个瞬间,变得细弱得不像话。

  牛辅在西羌战场上滚过来的,身上的伤疤比识的字多。那种尸山血海里磨砺出来的直觉,让他浑身的汗毛猛地倒竖起来。

  后脖颈上,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掐住了。

  “戒备!!——”

  他拔刀的动作和吼叫声几乎同时迸出。

  “敌袭——!!”

  吼声未落。

  异变陡生。

  两侧高坡顶部,那些被风蚀出的锯齿状豁口后面,涌出了黑压压的人影。

  不是一个两个。

  是成百上千个。

  浑身上下裹着鲜卑制式的硬皮甲。每一个人都戴着遮住半张脸的皮兜,马蹄上裹着厚布,悄无声息。

  他们在坡顶上排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黑线。

  没有嘶吼。没有战号。没有弓弦拉满的嘎吱声。

  就只是出现了。

  那股杀气不是暴烈的,而是彻骨的冰寒——沟底三千西凉兵,每一寸皮肤上的汗毛都在告诉自己同一件事。

  你已经死了。

  “鲜卑人?!”

  牛辅大惊失色,嗓子都变了调。这帮杂碎怎么敢深入并州腹地?!

  从阴山到这儿,少说五百里纵深,他们是怎么穿过沿途的哨卡和坞堡的?!

  来不及想了。

  坡顶上,为首一人,缓缓催马走出队列。

  那人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并州战马,胸脯上挂着简陋的皮质马铠。

  马上之人,头戴一顶将脸遮得严严实实的掩心兜鍪,只露出两道窄缝。

  兜鍪的制式是鲜卑样式,但那铁片的锻造工艺,比真正的鲜卑货色精致了不止一筹。

  他手里提着一杆铁制长槊。槊杆是黑漆木的,没有任何装饰,槊锋没有开刃。

  那人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沟底乱作一团的西凉军。

  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队伍中央。

  那面绣着“董”字的华丽大纛。

  然后,他开了口。

  “杀绝。”

  两个字。从兜鍪下挤出来。没有任何多余的语气。

  下一瞬——

  他一骑当先,从坡顶的斜坡直冲而下!

  黑马四蹄蹬碎了坡沿上的碎土,沿着崖壁上被风蚀出的缓坡地带半滑半冲地扎进了沟壑。

  马蹄上裹着的厚布在黄土坡面上撕出一道长长的泥痕,碎石和沙土被卷起一人高的土雾。

  身后,数千黑甲骑兵从两侧坡面上可供攀行的斜坡段同时倾泻而下!

  “轰——!”

  这不是兵器碰撞的声音。

  是血肉与钢铁在绝对的速度和绝对的重量下,被活生生碾碎的声音。

  居高临下的冲击力,加上马匹自重和骑手全身铁甲的分量,第一排的黑甲骑兵撞进沟底那条松散的长蛇阵时,不需要挥刀。

  纯粹的惯性就足够把挡在前面的西凉骑兵连人带马撞成一滩烂泥。

  仅仅一个照面。

  西凉军的阵型被干净利落地切成了十几段。

  沟壑太窄了。三千骑在沟底挤成一条线,连调转马头都做不到。

  前面的人被撞飞,后面的人连发生了什么都看不清——只看到前方突然涌起一堵黑色的铁墙,紧接着就是血雾和惨叫。

  “结阵!给老子结阵!”

  牛辅目眦欲裂,嗓子都吼劈了。

  他拼命地想把身边的骑兵组织起来,可他身边的西凉兵还没来得及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就被一名黑甲骑将带领的百人队从侧面凿穿了。

  那骑将面颊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劈至下颌的刀疤,戴的皮兜遮不住那道疤。

  他胯下一匹枣红马比旁人矮了半头,但结实紧凑,冲刺起来稳得不摇不晃。

  手中一杆铁枪,路子又刁又狠,专往甲缝里捅——不求好看,只求致命。

  牛辅怒吼一声,挥刀迎上。

  那骑将连正眼都没给。

  长枪横扫,“当”的一声将牛辅的环首刀磕飞,回手一送,枪尖从牛辅的左肋刺入,从右肩穿出。

  牛辅的身体在马背上僵了一瞬。

  那骑将手臂一振,将他连人带甲从马上挑飞出去,重重地摔在沟壁上,滑落下来时,已经没了声息。

第二百五十七章 灭董

  三合。

  前锋主将,阵亡。

  牛辅的身体从马背上滑落的时候,手还死死攥着半截断缰。

  他的眼睛没有闭上,瞳孔里倒映着那个身影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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