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把整个北疆最强的机动力量,最锋利的刀,毫无保留地交到了他的手上。
“将军……”
“我不要你守。”
陈远打断了他。
“我不要你守着临戎,也不要你跟他在五原、云中打转。”
吕布碗都放下了。
不守?
陈远的身子微微前倾。
“董卓要北上,必然要穿过太行山道。那条路,鲜有人烟。”
“我要你,带着你的人,去那里。”
吕布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了。
“把他杀了。”
陈远说。
这句话一出口,吕布的碗“咣”地磕在了矮几上,酒液泼出来,洇湿了半张桌面。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杀——董卓?
那是朝廷敕封的并州刺史。是奉了天子诏令,前来接管防务的封疆大吏。
“不要打将军府的旗号,不要用我们自己的兵刃。”
陈远的语气没有变过。
“去找乌洛兰部,跟他们要一些鲜卑人的衣甲、弯刀、号角。事成之后,把董卓和他随行亲卫的脑袋,都给我剁了。”
“做干净点,伪装成鲜卑游骑南下劫掠。一个活口都不要留。”
吕布盯着陈远的脸。
烛光昏黄,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许久。
吕布胸膛里那股被压下去的火,又重新烧了起来。
但这一次不是憋闷。
是杀意。
他端起面前那碗残酒,第三次一饮而尽。
酒碗被他重重地砸在地上。
“砰——”
粗陶的碗四分五裂,碎片溅了一地。
吕布站起身,拿起靠在墙角的方天画戟。
他没有再说一个字。
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间,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耳房内,陈远看着地上的陶碗碎片。
他弯腰,把最大的那块碎片捡起来,在手里攥了攥,又丢回地上。
站起身,吹灭了蜡烛。
第二百五十六章 杀绝
光和七年,夏。
临戎城外。
三支军阵,纹丝不动。
正中,是高顺的陷阵营。高顺站在阵前最靠前的位置,面庞棱角分明,眼神直视正前方,整个人与身后那片灰褐色山脉融为一体。
这些兵,是高顺用三年的血汗一块铁一块铁淬出来的。
左翼,是张辽新编的轻骑。
那个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少年锐气的年轻人,骑在一匹毛色驳杂的河西马上。
他的目光在灰蒙蒙的地平线上来回逡巡,偶尔落在马鬃上拂过的沙粒上,又迅速弹回远方。
右翼,是赵奎等人统领的步卒。
装备驳杂,有些人穿的还是老式两裆铠,有些人背的盾牌缺了角,但他们身上那股杀气,出奇一致。
一小队人前来送行。
为首的,是王韫。
她的怀里,是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
陈远勒住马。
他的目光越过妻子的肩头,落在那张小小的、酣睡的脸上。
小家伙的胸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拳头大的脑袋偏向一侧,嘴巴微微张着,无意识地咂了咂。
陈远戴着皮手套的右手,不自觉地离开了冰冷的刀柄,朝襁褓的方向伸了半寸。
然后又收了回去。
他看看儿子,又看看妻子。
王韫的眼睛里很干净。
没有眼泪。
没有叮嘱和不舍。甚至连担忧都看不见。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默契。
“老家我看着,勿念。”
她的声音被风裹着送过来。
陈远点了下头。
仅此而已。
他没有开口。
他调转马头,目光从妻子和儿子身上移开,扫过那些将要留下的心腹。
陈远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风声。
“我走后,按既定计划。种地,打铁,筑墙。”
“流民照收,水渠照修。谁家的地该分就分,谁该吃的饭不准少一口。”
他顿了顿,目光最后落在贾习身上。
“北疆的规矩,不能乱。”
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
不该交代的,也不用交代。
这些人跟着他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心里门儿清。
陈远挺直了腰背。身下的马鞍发出一阵细微的皮甲摩擦声。他的右手缓缓地握住了腰间那柄环首刀的刀柄。
指掌收紧。
“锵——”
刀出鞘。
没有口号,没有怒吼。
他只是将刀锋向前一指。
大军动了。
没有喧哗与呐喊,三支军阵开始向前流动。
大军绵延数里,悄无声息地向东游弋。
他们将穿过井陉,而在道路的另一头,是冀州。
……
河东郡,并州刺史府。
府内灯火通明,烤全羊在炭火上滋滋作响。
董卓肥硕的身躯陷在主位的虎皮大椅里。
那张椅子比寻常的席位宽出一倍有余,但他坐上去,仍然将扶手两侧的虎皮挤出了褶子。
他右手攥着那卷从洛阳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天子诏书。
他脸上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反而带着一丝意犹未尽的遗憾。
“他娘的。”
董卓将一杯酒灌进喉咙。浊酒辛辣,刺得他的喉结猛跳了一下。他粗声对堂下的心腹谋士李儒和女婿牛辅说道:
“天子这是什么意思?大丈夫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眼下冀州黄巾闹得最凶,正是老子扬名天下的时候,却让那陈远小儿抢了头功!”
他越说越气,一巴掌拍在椅子扶手上。
堂下,牛辅第一个附和,拍着大腿道:“将军说得是!那什么朔方、五原,鸟不拉屎的地方,去了也是吃沙子!不如让咱们向天子请命,南下把那帮黄巾贼寇杀个精光,封个万户侯多好!”
李傕和郭汜也跟着嚷嚷,一个说“黄巾贼不过是群拿锄头的泥腿子”,另一个说“杀完黄巾洛阳的粮仓还不是任咱们搬”。
一众西凉将校纷纷附和,酒杯碰得山响。
唯有一人,从头到尾没有出声。
李儒。
他等众人嚷够了,才向前一步。
“将军差矣。”
他的声音让满堂喧嚣戛然收声。
董卓皱起了眉头。
“与黄巾贼寇死战,”李儒不紧不慢地开口,每个字都在秤上称过分量,“胜了,不过是平叛之功,朝廷赏个虚衔,洛阳那帮清流还要在背后骂主公是西凉粗莽。败了,则身家性命难保。此乃与匹夫争利,非智者所为。”
他顿了顿,目光从在座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董卓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