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332节

  “回营。”

  刘备捡起半截断剑,插回鞘里。

  这一战,他们拔了据点,立了功,死去的人有了名字。

  路才刚开始走。

  ……

  广宗城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味。

  “咳……咳咳……”

  大贤良师府邸,那张卧榻上,张角剧烈地咳嗽起来。

  素白的绢帕捂在嘴上,拿开时,是一滩暗红色。

  榻边,人公将军张梁站着,手里端着的符水已经凉透。

  那碗符水,他端了很久了。

  “大哥,再喝一口吧,喝了就好了……”

  张梁的声音,带着一个糙汉子几乎不会有的哭腔。

  张角没有接。

  他的目光穿过敞开的窗户,望向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窗外,传来一阵孩子的哭声。

  张角闭上眼。

  “今天……又扔出去多少?”

  嗓子已经哑透了。

  张梁沉默了片刻,低下头。

  “三百一十二具。多是老弱妇孺……”

  他没说后半句。

  不用说,张角也知道。

  张角的手指在被角上无意识地抠着。

  指甲把布面抠出一道浅浅的白痕,又松开,又抠。

  符水救不了他的命。他知道。

  从第一口血痰吐出来的那天起,他就知道了。

  “那边怎么了?”

  张梁刻意压低了声音。

  “官军又把包围圈往前挪了五十步。那个姓刘的先登营,把咱们最外围的据点给拔了。”

  他顿了顿。

  “大哥,不能再等了。城里的粮撑不住了。今晚我就带上所有能动弹的兄弟,冲出去跟他们拼了!”

  他走到榻前,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张角。

  “与其窝囊地饿死,不如战死!就算死,我也要从这啃下这些天杀的狗官一块肉!玉石俱焚!”

  玉石俱焚。

  多好的词。

  张角看着自己这个依旧满腔热血的弟弟,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然后呢?”

  “什么然后?”张梁一愣。

  “我们都战死了,城里剩下的那几万妇孺老幼,然后呢?”

  张角又咳了起来,血沫直接从他嘴角溢出。

  “官军会把她们当战利品,分给那些兵痞。她们的下场,比饿死惨一百倍。”

  张梁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爆起,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然后呢。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张角喃喃着。

  这句喊了半辈子的口号,此刻从他嘴里漏出来,他自己都没有再往下接。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匆匆从门外跑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卷半湿的竹简。

  “大贤良师,这是……刚才负责运尸的杂役,从一具尸体怀里摸出来的。那杂役说,他看到汉军营里有人趁乱把这东西塞了进去……”

  竹简上还带着一股酸臭和泥水的潮气。

  张梁一把抢了过来,就要掰断。

  “肯定是官军的奸计!”

  “等等。”

  张角撑着床沿,挣扎着坐起身,伸出那只皮包骨头的手。

  “给我。”

  张梁迟疑了一下,终究把那卷竹简,递到了张角手里。

  竹简被粗糙的麻绳捆着。

  张角解开绳结,缓缓展开。

  上面没有署名,没有官印,没有半句招降的废话。

  只有一行行用最朴实的刀笔字,刻下的冰冷数字。

  “朔方、五原、云中三郡,光和七年,存粮不下二十万石。”

  “新开荒屯田八十万亩,可安置流民十万口。”

  “归化胡人三万户,善农耕,耐苦寒。”

  “甲坊署月产新甲三百,刀矛一千,箭簇五万。”

  一行行,一列列。

  张角的手指抚过那些刀刻的字迹。

  竹简的末尾,只有一句话。

  一句问话。

  “尔欲十万人皆死乎,抑或入北疆为农求活?”

  “砰——”

  竹简从张角手里滑落,砸在地面上。

  他整个人瘫回卧榻,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睛瞪着房梁,一动不动。

  “大哥!”

  张梁扑上去,捡起地上的竹简,看了一眼,浑身发抖,就要往火盆里扔。

  “不准。”

  一声微弱的低吼,从张角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他死死抓住张梁的手腕,那力道让张梁愣了一下。

  “扶我起来。”

  ……

  是夜。

  月黑风高。

  广宗城西门,一道小小的侧门,在吱呀声中开了一道缝。

  一个身影贴着墙根溜了出来。

  他怀里,抱着一个用破布包裹的婴儿。

  婴儿没了气息,身体僵硬。

  这是每晚都会上演的事。城里的人将饿死的孩子扔出城外,免得腐烂引发瘟疫。

  汉军的哨兵对此早已麻木,只要不是成建制的突围,懒得放箭。

  那身影抱着死婴,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漆黑的旷野走去。

  走出约莫一里地,确认身后再无目光。

  他停下脚步,将怀里的死婴轻轻放在地上。

  此人正是张角的亲随,张牛角。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如巨兽蛰伏的雄城。

  半个时辰前,大贤良师在病榻上对他说的话,还在耳边转。

  “牛角。你是跟着我最早的兄弟。”

  “你去。去看看那个姓陈的,是不是在骗我。”

  “如果……如果他真能给这十万条命一个活路……”

  张角停了很久,才把后半句话说完。

  “你就告诉他,我张角的脑袋,还有这杆大纛,他随时可以来取。”

  张牛角对着广宗城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撞在坚硬的土地上,渗出血来。

  他站起身,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十里外那座隐约可见轮廓的土地庙,疾步走去。

  夜风刮在脸上,刀割一样冷。

  ……

  土地庙的香火早就断了。

  神像的脑袋不知被哪个饥民砍了去,当柴火烧了。

  张牛角在这与两位陷阵营的士卒接头。

  没有捆绑,没有蒙眼,也没有收缴他靴子里的匕首。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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