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卒的声音没有起伏。
张牛角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从土地庙到汉军大营,不过三里地。
营盘里没有喧闹。
一排排营帐整齐,营道干净。
没有酒肉气,没有女人的嬉笑声。
只有铁锈味,汗味,和马身上的腥臊味混在一起。
张牛角扫了一眼两侧营帐。
他见过官军大营,通常是另一个样子的。
他没再看第二眼,低下头,跟着那两位士卒往里走。
……
中军大帐的帘幕被掀开。
大帐正中,沙盘占据着最显眼的位置。几名文吏埋头核对竹简。
帅案后是那个年轻得过分的北中郎将。
高顺按着刀柄,立在陈远身后,目光平视前方。
傅巽停下笔,抬眼打量了张牛角一番,随即低头继续写。
大帐安静得只剩下笔杆和竹片的摩擦声。
张牛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他原本备了几句场面话,此刻全压在喉咙里,没法开口。
终于,陈远动了。
他没有看张牛角,只是伸手从帅案一侧,拎起一摞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竹简,随手扔在了地上。
竹简砸在地面上,绳结散开,铺了一地。
“你家大贤良师派你来,不就是想看看我陈远,有没有本事,吃下他那十万张嘴么?”
陈远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了张牛角脸上。
“自己看。”
张牛角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脚下那些散落的竹简。
不是劝降的檄文,也不是朝廷的诏令。
他的手有些抖,慢慢蹲下身,捡起离自己最近的一卷。
竹简入手冰凉。
“朔方郡,光和七年春,屯田吏士实录:在册军户三万一千二百户,实耕男丁六万七千人,新垦荒地四十三万亩,预计秋收可得粮七十八万石……”
他放下,又捡起下一卷。
“五原郡,临戎县仓储录:存粮二十一万石,牛羊十万头,甲坊署存铁锭一万三千斤,可制甲三百,刀矛两千……”
再下一卷。
“《朔方治约》第三款:凡归附之民,按丁授田,首年免赋,次年三成,战死者,其家属由将军府奉养至子女及冠……”
张牛角的手停住了。
他就那样蹲在地上,手里捏着那卷竹简,一动不动。
土地,粮食,律法。
一卷卷账本,冷冰冰地铺在地上。
这东西和太平道那些东西不一样。
太平道有符水,有黄天口号,有张角描绘的那个黄金天国,那些东西,你得信,才能得着。
这些账本,不需要你信。
它们就是数字,是地亩,是斤两。
张牛角慢慢站起身,双腿有些软。
“这……这些,都是真的?”
“你可以当它是假的。”
陈远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他比张牛角高出一个头,投下的阴影将张牛角笼罩进去。
“你可以回去告诉张角,我陈远是在吹牛,是在画饼。然后,你们继续守着那座孤城,等城里的人一个个饿死,等我手下的刀,砍下你们的脑袋。”
每一个字,都不重,却字字落地。
“或者,你告诉他,我说的,都是真的。”
“北疆有地,有粮,有活路。”
“但我不跟将死之人做交易,也不跟传话的喽啰谈条件。”
陈远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
“三天之内,我要见到张角本人。”
“用他自己的命,和他手里太平道所有的家底,来换这十万人的命。”
“这是我开的价。”
张牛角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帐篷立柱,才勉强站稳。
“若……若我家大师不来呢?”
陈远没有回答。
他收回手指,缓缓转身,走回帅案后。
帐内,只剩下傅巽笔尖划过竹简的沙沙声。
那声音,像催命的符咒。
就在张牛角快要被这死寂压垮时,陈远缓缓地将手,按在了帅案上那柄始终未曾出鞘的环首刀刀柄上。
他平静地看着张牛角。
良久,才缓缓开口:“那我就自己去取。”
“高顺。”
“在。”
“送客。”
张牛角被两名士卒请出了大帐。
自始至终,那两名士卒的手,都没有碰过他的身体。
但那两杆长戈,始终跟在他身后。
……
回程的三里路,张牛角走得浑浑噩噩。
账本上的数字,和陈远最后那句话,在脑子里来回撞。
“那我就自己去取。”
当他再次站在广宗城那高大而破败的城门下时,夜已经深了。
城头那面巨大的黄天大纛,在夜风里无力地耷拉着。
城里,死一般的寂静。
偶尔传来几声濒死的呻吟。
张牛角抬头,看着那面旗。
“吱呀——”
城门开了一道缝。
张梁那张布满焦虑的脸,从门缝后探了出来。
“怎么样?!”
张牛角没有回答。
他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进了这座城。
城门在他身后,重新合上了。
第二百六十二章 夜会
无月。
星星被厚云遮住。
广宗城西十里的破土地庙,最后几根完整房梁塌了半截。
四周荒草过膝。
风一吹,草叶沙沙作响,刮在枯树皮上,一声接一声。
庙里生着一堆火。
火光忽明忽暗,将泥塑神台上剥落的漆照得惨白。
陈远坐在神台下的一块石条上,手里拿着根树枝,拨弄着炭火。
火星蹦起来,落在他的黑甲上,很快熄灭。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慢。
很拖。
靴底蹭过砂石,夹着粗重的喘息。
一个人跨过塌了半边的门槛。
麻布道袍。
瘦骨嶙峋。
那件道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地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