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宏一步一步走下,绕着大匣转了两圈。
那张常年纵欲而泛青的脸上,皮肉不受控制地抽动。
这些日子压在胸腔里的郁气、惊惧、屈辱、愤怒,在这一刻被两颗人头撕开了口子。
“好!”
刘宏忽然放声大笑。
笑声尖利,带着难以遏制的快意。
“好一个黄天当立!”
他一脚踹在木匣边缘。
匣子震动。
白灰飞溅,落在张角残存的枯须上。
刘宏弯下腰,盯着张角那张干瘪的脸。
“妖道!”
“你那呼风唤雨的法术呢?”
“你的天命呢?”
“你不是要天下大吉吗?”
“如今怎么只剩一颗烂头,摆在朕的脚下!”
殿内没人敢接话。
刘宏转身,张开双臂,俯视满朝文武。
那一瞬间,接连失地的难堪,被迫解除党锢的屈辱,朝野震荡的恐惧,全被这两颗脑袋洗刷干净。
至少在此刻,他又是那个坐拥天下、掌人生死的大汉天子。
“逆贼伏诛!”
“天命在汉!”
“天命在朕!”
十常侍之首张让最会看眼色。
他肥胖的身子几乎是从队列中滚了出来,当即膝行上前,额头重重磕在玉砖缝里。
“陛下圣明!”
“若非陛下运筹帷幄,力排众议,拔擢良将,陈中郎将纵有通天之能,又岂能一月克坚城,阵斩贼首?”
“此乃陛下天恩浩荡,神武威镇四海!”
“逆贼张角,妄言黄天,终究不过是跳梁妖孽!”
满朝文武不管心中作何想法,此刻皆齐刷刷跪倒。
“陛下圣明!”
“天命在汉!”
山呼声一层压过一层,在德阳殿内回荡。
刘宏很享受这种感觉。
他抬手。
殿中呼声渐止。
旁侧小黄门捧着托盘上前。
托盘里放着陈远亲笔书写的捷报副本。
刘宏抄起那卷绢帛,一字一句看了起来。
前文杀敌斩将,斩首三万。
刀锋淬血,字字杀机。
广宗破城。
张梁授首。
张角伏诛。
黄天大纛被缴。
《太平要术》与太平道教众名册尽落汉军之手。
刘宏越看越畅快。
乱世就得用重刑。
杀得越狠,越能震住底下那些泥腿子。
可当他的视线滑落到绢帛末尾时,那张狂的笑意一点一点僵住了。
绢帛末尾,字迹沉稳。
【臣远叩请,广宗余孽十万,弃之冀州恐生变故。乞降陛下恩准,将降卒、流民尽数发配北疆,开荒屯田,充塞长城劳役。臣愿以北疆军法约束之,使其戴罪服役,永不得复叛。】
绢帛在刘宏指尖被捏出几道死褶。
十万人。
他不通军阵。
但他精通算计。
十万张嘴。
十万双手。
其中哪怕只有一两万青壮,也足够支撑一支新军的根子。
这些人若留在冀州,还是朝廷的俘虏。
若发配到北疆,脱离州郡管辖,吃陈远的粮,受陈远的法,住陈远分的地,几年之后,他们还会记得洛阳天子是谁吗?
刘宏眼神慢慢阴沉下来。
当年那个跪在殿下、口口声声只想让边民吃饱饭的边将,已经不是能随手赏赐、随意调动的棋子了。
土地,粮草,人口。
这人在北边织网,一环扣一环,每一步都踩在根基上。
“众公卿。”
刘宏将陈远的请求告诉众人,语调转寒。
“如何看这折子?”
殿中气氛陡然一变。
方才山呼万岁的热浪还未散尽,阴冷的试探已经落了下来。
太尉杨赐迈出队列,缓缓拱手。
他年老,声音却还稳。
“陛下,临戎侯此言,亦有其理。”
“冀州乃贼乱腹地,黄巾虽败,民心未定。若将十万降卒就地解散,只恐贼心不死,死灰复燃。”
“北疆苦寒少人,边墙荒废。将这些反贼发配充边,一可彰显国法森严,二可永绝后患,三可使其戴罪立功。”
“此为上策。”
杨赐话音刚落,司徒袁隗便跨步而出。
汝南袁氏的话事人面色阴翳,眼神极冷。
“太尉此言,臣不敢苟同。”
袁隗手中笏板微抬,直指要害。
“陈远据朔方、五原,挟边军自重,早已有割据之象。”
“其在北疆擅行军法,诸郡太守刺史皆不能制。如今又要广宗十万丁口。”
“试问满朝公卿,若这十万人入了并州,听谁的调遣?受谁的法令?缴谁的赋税?”
这话落下,殿中不少人脸色微变。
有些话,大家心里都明白。
可袁隗这么赤裸裸地挑出来,便等于把陈远两个字,直接摆在了“尾大不掉”四字旁边。
当即有官员出列反驳。
“司徒此言过重!”
“陈中郎刚破广宗,阵斩张角,此时疑其忠心,岂不寒天下将士之心?”
又有人冷笑。
“功劳归功劳,兵权归兵权。”
“昔日边将讨贼,事后交还兵马,乃是本分。陈远屡次索粮索人,难道朝廷还要任他予取予求?”
清流、世家、宦官党羽,各怀心思,两派群臣迅速交锋。
唾沫星子横飞。
刘宏听得耳根发麻。
冀州会不会再乱,是以后的烂摊子。
十万降卒吃什么,怎么押,怎么安置,也不是他真正关心的事。
他真正在乎的,是陈远太快了。
快到他刚把张角按死,转手就要吞下十万人口。
快到刘宏甚至没有机会慢慢剪除他的羽翼。
幸好。
刘宏想起,自己早早便在并州腹地布下了一步重棋。
董卓。
西凉猛虎。
三千飞熊军。
那是他用来接管并州防务,钉进北疆的一枚铁楔子。
只要董卓入了并州,陈远南下平叛,北疆后方自然会被朝廷重新握住。
刘宏目光一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