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行禁军校尉坐在马上,高声喝道:“尔等还不速速通传!”
声音传进城门洞。
那些降卒仍旧低头搬运。
守门的陷阵营士卒也没有慌乱,只把长戟微微一横,将车驾拦在城门外十步。
禁军校尉脸色一沉,正要发作。
城门洞内,一名儒衫青年缓步走出。
他身形清瘦,面容俊朗,衣袖干净,腰间只挂一枚铜印和一柄短剑。
举止从容,挑不出失礼之处。
来人正是傅巽。
“代郡傅巽,见过天使。”
傅巽走到车驾前,长揖及地。
左丰坐在车中,挑起帘子。
他在宫中见惯了阿谀奉承,也见惯了清流士子的倨傲。
眼前这人恭敬,却不卑躬屈膝。
左丰眯起眼。
“北中郎将呢?”
他的嗓音尖细。
“天子诏令在此,他为何不亲自出迎?”
傅巽直起身,不疾不徐道:“将军奉陛下口谕,恐下曲阳贼首张宝趁乱逃窜,已于昨日清晨拔营,追剿余孽。”
“城中军政要务,暂由在下代管。”
左丰眼皮跳了一下。
走了?
他满肚子准备好的下马威,一下没了着力处。
他原以为陈远会在城下迎他。
陈远不跪,他便能借天子威仪发作。
陈远跪了,他便能当众压一压这位斩了张角、名震天下的北中郎将。
可陈远偏偏不在。
追剿张宝。
理由堂堂正正,挑不出错。
左丰冷笑:“陈将军倒是勤勉。”
傅巽回道:“将军常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张角虽死,张宝尚在。冀州一日不平,将军一日不敢懈怠。”
这话漂亮。
左丰慢慢下车,掸了掸袍角。
“本使者奉陛下密旨,查验府库,核点降卒。”
左丰盯着傅巽。
“既然陈将军不在,那便由你代劳。”
傅巽拱手:“理当如此。”
“头前带路。”
左丰捏着嗓子道。
他倒要看看,陈远给他留下的,究竟是个什么摊子。
第一处去的,是广宗府库。
府库外,两队陷阵营士卒把守。
巨大的封条交叉贴在库门上。
封条盖着北中郎将陈远与掾属傅巽两人的印信,火漆完好。
左丰没有立刻进门。
他绕着库门走了一圈,又伸手摸了摸火漆边缘。
没有撬动痕迹。
他偏头看向身后一名随行文吏。
文吏上前查验,片刻后低声道:“天使,封口无误。”
左丰脸上看不出喜怒。
“开。”
傅巽点头,取出钥匙。
沉重库门被推开。
干燥木料和金属气息扑面而来。
库房内,钱帛、兵刃、甲胄,分门别类,码放整齐。
每一堆物资前,都立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用隶书标注品类、数目、来源和入库日期。
铜钱几万贯。
布帛多少匹。
弓弩多少张。
长矛多少柄。
环首刀多少口。
破损甲胄多少副。
完整甲胄多少副。
连不能再用、准备回炉的断刃,也另立一堆,单独记账。
左丰站在库门口,眼神慢慢冷了下去。
“查。”
左丰吐出一个字。
随行文吏立刻上前抽检。
一处。
两处。
十处。
二十处。
账目与实物,分毫不差。
其中一名文吏故意挑了最不起眼的一处草药包裹,拆开后逐一清点。
木牌上写着多少包,里面便是多少包。
连损耗的散碎药渣,也另装在小袋中。
左丰看着这一幕,指节在袖中慢慢扣紧。
干净。
太干净。
傅巽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奉上。
“天使请看。”
“此乃广宗城破后,所有缴获物资总清册。”
“另有钱粮开支账目,每一笔皆有迹可循。”
“抚恤阵亡将士,采买石灰药材,修补城墙,熬粥赈济降卒妇孺,清理尸体防疫,皆在其上。”
左丰接过账册,一目十行看下去。
眉头越皱越深。
账目极细。
修补城墙用了多少石灰。
降卒营地挖厕坑用了多少民夫。
清理尸体用了多少麻布。
熬一锅粥需多少米粮,多少柴薪。
每日发给看守士卒的盐,也逐笔记在案。
左丰冷笑一声:“傅掾属真是好本事。”
傅巽微微躬身。
“不敢。”
“将军军法严苛,耗费一钱一粮皆需入账。”
“否则,以贪墨军资论处。”
左丰的眼皮跳了跳。
这话听着是解释。
里面却藏着钉子。
耗费一钱一粮皆需入账。
他左丰若想从这里拿东西,也会留下痕迹。
左丰把账册丢给手下。
“带我去看降卒。”
“天使请。”
出了府库,迎面走来一个黑塔般的壮汉。
那人身高膀阔,肤色黝黑,脸上有一道刚结痂的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