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们去了北疆,便能戴罪立功。”
“修长城。挖水渠。戍烽燧。筑坞堡。”
“他们犯死罪,我来杀。”
“他们饿了,我给粮。”
“他们开出的田,是替大汉守边。”
“他们生下的孩子,喝汉家的水,读汉家的书,长大便是新边民。”
陈远看着左丰,一字一句道:
“朝廷解决了乱民。”
“北疆得了守边根基。”
“陛下得了安稳边塞。”
“这笔账,天使觉得亏么?”
左丰手里的酒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撑不住了。
这个在宫里见惯尔虞我诈,自以为能拿捏人心的宦官,在这番混着血腥、功劳和人口账的剖白前,彻底乱了方寸。
他怕了。
也听懂了。
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能用金银、官位收买的骄兵悍将。
这是盘踞北疆,盯着人口、粮食、军权一步步落子的狼。
“不……不行……”
左丰脸色惨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陈将军……你……你不知道……”
他从座位上滑下来,跪倒在地,语无伦次。
“陛下……陛下已经不信你了!”
“董卓死了!三千飞熊军没了!”
“陛下……陛下认定是你做的!”
“奴婢……奴婢这次来,陛下给了密旨!”
“就是让奴婢查你!”
“查你有没有私吞丁口!”
“查你有没有扩充私兵!”
左丰抬起头,脸上满是冷汗和泪水,再无半点天使威仪。
“别说二十万……就是一万,陛下也绝不可能给你!”
“奴婢就算收了您的礼,就算把这张嘴说烂了,陛下也不会信一个字!”
“将军,求求您,放奴婢回去吧!”
“您这功劳,这人头,奴婢一定如实禀报!”
“这二十万降卒的事,就当……就当没提过,行不行?”
他说出了刘宏的猜忌。
也说出了自己的密旨。
他以为这能换一条活路。
陈远听完,脸上没有怒意。
他只是静静看着跪在地上、丑态百出的左丰。
陈远站起身。
他俯视着左丰,嘴角弯了一下。
“天使。”
陈远声音很轻。
左丰浑身一僵。
“你弄错了一件事。”
“你怕的,不是回京交不了差。”
陈远弯下腰,凑到左丰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你是怕……回不了京。”
大帐之内,冷意骤起。
左丰瘫在地上。
那件从洛阳带来的华贵袍服,被冷汗和尘土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那句话堵在他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张着嘴,喉咙里挤不出声音。
就在左丰觉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气时,一只手伸了过来。
陈远将他从地上扶起来,重新按回主位马扎。
“天使,何至于此。”
陈远亲自为左丰倒了一碗酒,推到他面前。
“我是粗人,也是陛下的臣子。”
“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对天使无礼。”
左丰哆哆嗦嗦端起酒碗,看着碗里那张煞白的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天使方才的话,远听进去了。”
陈远坐在他对面,声音松弛下来。
“陛下疑我,人之常情。”
“北疆离洛阳太远。”
“董卓又死得太巧。”
他没有否认。
也没有解释。
“可陛下忘了,我陈远首先是大汉的人。”
“我手里的刀,是为陛下扫平叛逆的。”
他指了指帐外。
“如今张角、张梁、张宝三兄弟皆已授首。”
“冀州黄巾主力已破。”
“但青州、兖州、徐州,尚有数十万黄巾余孽,攻城掠地,祸乱地方。”
“皇甫将军、朱将军兵力有限。”
“各州刺史太守自顾不暇。”
“若放任不管,这把火还会烧遍中原。”
左丰茫然抬头。
他听不出陈远要做什么。
“远,不才。”
陈远看着他,眼神平静。
“愿率麾下北军五校,并收编广宗、下曲阳二十万降卒辅兵,自冀州东出,一路扫清青、兖、徐三州黄巾。”
“一年之内,还陛下一个清平中原。”
左丰抬头,死死盯着陈远。
率二十万大军东进?
扫荡三州?
这是平叛?
到那时,北疆三郡在手,冀州降卒在手,再顺势扫过青、兖、徐。
兵马何止三四十万?
“不……不行!”
左丰尖叫出声,连酒碗都打翻了。
“绝对不行!”
陈远看着他,眉头微皱。
“为何不行?”
“我为陛下分忧,为朝廷平乱,难道也错了?”
“你……”
左丰被噎得差点背过气去。
这话挑不出错。
可他比谁都清楚,刘宏要的是一把能用、能收、能压住的刀。
不是一头越打越强、越吃越大的猛虎。
陈远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
“天使是怕,我若真这么做了,朝中公卿又会参我一本,说我养寇自重,借平叛之名,擅掌兵权。”
左丰张着嘴,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每一个字,都扎在刘宏最忌惮的地方。
“天使啊。”
陈远看着左丰,语气诚恳。
“您是陛下身边最亲近的人,最懂陛下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