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坐在马上。
四周却无人敢动。
左丰的手脚一片冰凉。
寒气从脊背往上窜。
他张了张嘴。
喉咙里却挤不出半个字。
随行禁军校尉也看傻了。
一路上颇有傲气的禁军士卒,此刻一个个脸色发白,握着缰绳的手指绷得发青。
没有人催马上前。
也没有人敢高喊“天使驾到”。
左丰又放下车帘。
手指在锦盒上停了一瞬。
又缩了回去。
车旁那面天子使节旗,被战场吹来的血风卷住,贴在旗杆上,半晌没有展开。
第二百七十四章 谋划
车帘后,左丰的呼吸已经乱了。
他自幼在宫中长大,见过廷杖打死朝臣,也见过酷吏在大狱里炮制冤案。
血腥味,他不陌生。
可眼前不是刑罚,也不是大狱里的阴私。
这是数万人被军阵碾碎之后的场面。
尤其是那个浑身浴血的身影勒转马头,目光越过数百步尸山血海,落在他这辆小小车驾上时,左丰只觉得脊背骨缝往外渗凉气。
车外的禁军校尉握着缰绳,手指已经僵住。
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陈远动了。
他没有下令。
只是一个人,一匹马,缓缓策骑而来。
黑马踏过泥泞血泊,马蹄声不疾不徐。
每一下,都踩得左丰眼皮直跳。
“天使驾到,有失远迎。”
陈远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甲叶摩擦,发出沉闷响声。
血腥气扑面而来。
左丰差点喘不过气。
他强撑着挑开车帘,挤出一张难看的笑脸。
“陈……陈将军神威……奴婢,奴婢只是奉陛下之命,前来宣读嘉奖……”
“天使远来,一路风尘,想必受了惊。”
陈远走到车驾旁,脸上没有鏖战之后的疲惫。
只有平静。
他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此地血腥,非待客之所。军中已备下劣酒,请天使入帐,饮一杯定惊酒。”
左丰腿肚子开始发颤。
入帐?
跟这个刚斩了张宝、压得十万乱民跪地的杀神独处?
他想拒绝。
可对上陈远那双平静的眼睛,半个“不”字都卡在喉咙里。
“这……这如何敢劳烦将军……”
陈远没再说话。
他伸手掀开车帘,扶住左丰的手臂。
那只手套着铁质臂铠,上面还沾着未干的暗红血迹。
触手冰凉。
力道却稳得吓人。
左丰身子一软,几乎是被陈远半扶半提地拽下了车。
“将军!”
随行的禁军校尉终于反应过来,连忙下马,想要跟上。
“天使安危……”
话没说完,高顺已经带着两名亲卫拦在他面前。
高顺没有拔刀。
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名校尉。
校尉喉结滚了一下。
身后,数十名陷阵营士卒默默将长戟一横。
动作整齐。
戟锋连成一线。
那几个养尊处优的京师禁军,当场僵在原地。
禁军校尉把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
他想抬出天子。
也想说使节护卫自有规矩。
可看着高顺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他不敢赌。
下一刻,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左丰被陈远揽着肩膀,一步步带进中军大帐。
……
大帐之内,陈设极简。
一张行军舆图。
一张硬木条案。
几个马扎。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陈远松开左丰,径直走到一盆清水前,解下臂铠,慢条斯理地清洗手上的血污。
左丰被两名亲卫“请”到主位坐下,浑身僵硬。
一名亲卫端来粗陶碗。
碗里盛着浑浊烈酒。
左丰端着酒碗,手抖得厉害,酒水洒了大半。
“天使不必拘束。”
陈远擦干手,走到左丰对面的马扎上坐下。
“我这里,没什么好东西招待天使。”
左丰干笑两声,不敢接话。
陈远也不催他。
他抬眼看着帐中舆图,声音不急不缓。
“天使久居洛阳,没见过北疆的冬天。”
“我乃并州朔方人。”
“一百多年了,朔方名义上归汉,郡守却在五原,政令也到不了我们这。”
“那里是胡人的天下。”
“冬天缺粮,南下杀人。开春缺女人,也南下抢。”
陈远将军粮咽下,拍了拍手上碎屑。
“后来,活不下去了。活不下去,就得拼命。”
“我带着几百个快饿死的边民,一刀一枪,把胡人从阴山脚下赶回去。”
“把废了百年的城池一座座修起来。”
“可北疆最大的难处,不是胡人太凶。”
陈远身子微微前倾。
“是人太少。”
“汉家儿郎,太少。”
“南匈奴归附,终究要防。”
“没有足够的汉民充实边郡,开垦荒地,筑起坞堡。”
“北疆还得乱。”
“今日流的血,今日死的弟兄,都白死了。”
陈远端起自己的酒碗,一饮而尽。
陶碗落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广宗、下曲阳,两座城加起来,降卒流民二十余万。”
“这些人留在冀州,只会吃空州郡府库,逼疯地方官。”
“一个处置不好,就是第二场黄巾之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