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是屠夫,他要把我们骗去北边筑墙,累死了就埋进墙根!”
“今晚三更,一起往南冲!”
“人多,他们拦不住!”
恐惧和谣言在黑暗里爬行。
刚刚压下去的骚动,又开始抬头。
一处偏僻篝火旁,张牛角裹着旧羊皮袄,低头拨弄火堆。
几名昔日渠帅围着他。
“牛角兄弟,你曾是大贤良师亲卫,你得领这个头!”
“只要你振臂一呼,兄弟们肯定听你的!”
张牛角没有抬头。
他问:“冲出去,然后去哪?”
几人愣住。
“去哪都行!”
“反正不能去北疆!”
张牛角抬头。
火光映着他那张被风霜割过的脸。
“回冀州,等官军再剿一次?”
“还是占山为王,等下一支大军来围?”
没人接话。
张牛角把烧断的木柴丢进火里。
“没粮,没地,没活路。”
“这些天,谁饿死了?”
“谁家孩子病倒后没人管?”
一名渠帅咬牙道:“可陈远杀人!”
“对。”
张牛角站起身。
“陈将军的规矩杀人。”
“他的规矩也给饭。”
几人脸色难看。
张牛角扫过他们。
“广宗城里,咱们见过没规矩是什么下场。”
“想死的,自己去。”
“别拉着想活的人一起死。”
说完,他转身进了帐。
子夜。
骚乱还是发生了。
数百名黄巾死硬分子,拿着藏起来的木棍、石块,嚎叫着冲向陷阵营防线。
他们赌押送军不敢大开杀戒。
迎接他们的,是早已架好的长矛。
高顺立在阵前,脸上没有表情。
“传将军令。”
“带张牛角来。”
张牛角被两名亲卫带到阵前。
他看着那些被按在泥水里的旧人,脸色发白。
高顺只说了两个字。
“指认。”
张牛角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伸出手,一个一个点过去。
“他,是祭酒王三。”
“那个,是小帅李大麻子。”
“还有他。”
“他昨夜来找过我。”
被点到的人,有的破口大骂,有的跪地磕头。
高顺抬手。
“煽动作乱者,主犯,斩。”
“从犯,杖三十,重编入伍。”
刀光落下。
哭喊声被军鼓压住。
这一夜,营地里杀了三百多人。
天亮时,血还没被泥水冲干净。
从第二日起,那支庞大的队伍彻底安静。
再无人敢在夜里串联。
再无人敢试探黑甲士卒的刀。
人们低着头赶路。
饿了,等粥。
病了,等登记。
犯了规矩,等死。
队伍行至常山郡真定县。
连绵阴雨把道路泡成泥沼。
一辆运送病患的木轮大车陷进泥坑。
押车的北疆士卒正要挥鞭驱马,几名跟在车旁的青壮降卒走了过去。
他们没说话。
只是低下身,用肩膀顶住车轮。
“一!”
“二!”
“三!”
车轮发出刺耳响声,慢慢从泥里拱出来。
更多人围上去。
有人推车。
有人拉绳。
有人捡石头和干草,把前面的坑填平。
赵奎骑在马上,眉头皱紧。
在他眼里,这些人仍是贼。
他想呵斥他们滚开。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个黄巾降卒正蹲在泥水里,学着北疆士卒的样子铺路。
动作很笨。
却很认真。
陈远立马在远处山坡上。
傅巽在他身侧低声道:“将军,人心在变。”
陈远没有接这句话。
他开口。
“传令。”
“从今日起,每伍每日加发一斤干粮,准其自行开火。”
“主动修路、护车、救病者,记名。”
“满三次,优先换盐巴、布匹。”
傅巽一怔,随即拱手。
“是,将军。”
命令传下去后,当天傍晚,几个修路的青壮被叫到粥棚前。
每人多领了一些物资。
周围上千双眼睛看着。
第二天,主动修路的人多了起来。
北疆缺的不是地。
缺的是人。
井陉山道横在太行山间。
当这支二十余万人的队伍穿过山道,抵达并州地界时,许多人都以为最难的路已经走完。
可真正的麻烦,才刚露头。
秋雨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