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派人查过,他们的人远不止这个数。”
陈远没接话,手里的刀一下一下削着木条。
傅巽继续说。
“西河郡太守倒是老实,可他老实是因为穷,本来就没什么好藏的。”
“雁门那边,我们的人在关口扣了三批南下的信使,全是往洛阳跑的。”
“跑就跑。”
陈远把木条丢进火盆。
“他们不跑,我倒要犯嘀咕。”
傅巽一怔。
陈远拍掉手上的碎屑,站起身。
“公悌,你想想,他们送残册来是什么意思?”
傅巽回答得很快。
“观望。”
“他们赌朝廷会派刺史来。”
“对。”
陈远走到舆图前。
“冀州有皇甫嵩做冀州牧,还留了个冀州刺史王芬。两套官署,豪强左右逢源。”
“他们觉得并州也会这样。”
他的手指点在太原郡的位置。
“所以他们送一份残册来应付我,同时往洛阳递折子,求朝廷赶紧派人北上。”
“等新刺史一到,他们就多了一条退路。”
“有事找刺史,州牧府的文书,往后压三个月再说。”
傅巽琢磨了一阵,把手里那卷上党兵册卷起来。
“那我们怎么办?”
“追查?还是直接派兵?”
“追查。”
陈远说得干脆。
“但不是咱们追。”
他回到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空白帛布。
“以州牧府名义发文,告诉各郡。”
“册子本府已收,感谢配合。”
“但数目与朝廷旧档有出入,需再次核实。”
“本府特设核田曹,征调各郡县吏协同点验。”
傅巽皱起眉。
“各郡县吏?”
“那帮人都是本地豪强的门客故旧,让他们来查自家主人的田亩,查得出东西?”
“我要的就是查不出。”
陈远落笔写下第一行字。
“查不出,就是他们包庇。”
傅巽握着竹简的手紧了紧。
“将军是要钓鱼。”
“不光钓鱼。”
陈远头也不抬。
“蔡公那边暗桩的底账,让他抄一份给核田曹备着。”
“等各郡县吏查完交差,拿他们的数字和暗桩的数字一对。”
“哪家瞒了多少亩,哪家少报了多少丁口,一笔一笔,都在纸上。”
“到时候杀人?”
“到时候看情况。”
陈远搁下笔。
“听话的,留着。”
“不听话的,账册就是罪状。”
傅巽没再问。
他抱起那摞残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陈远叫住他。
“公悌。”
傅巽回头。
“核田曹的主事,让高柔去。”
傅巽想了想,点头。
高柔是朔方学宫出来的,做事一板一眼,不怕得罪人。
“另外。”
陈远补了一句。
“关隘的事,加紧。”
……
三日后。
太行山隘口。
吕布的狼骑已经扎营半月有余。
这天午后,一支从太原出发的商队被拦在关口。
领队是个胖商人,见到黑甲骑兵就腿软,哆哆嗦嗦递上通关文牒。
吕布懒得看文牒,让曹性去查车。
六辆大车,上面盖着油布。
揭开来,是两车生铁锭,三车粮食,一车杂物。
曹性翻了翻杂物车,从底层摸出一只密封的铜管。
他把铜管递给吕布。
吕布掰开蜡封,抽出里头的帛条扫了一眼,又随手塞回去。
“放行。”
胖商人千恩万谢地赶着车走了。
曹性凑上来,压低声音。
“那铜管里是什么?”
“太原郭氏写给洛阳的信。”
吕布望着商队消失的方向。
“求朝廷派并州刺史来辅佐州牧府。”
曹性嘴角抽了抽。
“那为什么放行?”
吕布走到路边的火堆前,往里扔了根柴。
“将军让我放的。”
曹性不说话了。
……
洛阳。
腊月的洛阳,比曼柏暖和不了多少。
德阳殿西侧的偏殿里,张让歪靠在凭几上,面前放着七八封来自并州的急件。
他没拆。
等了一刻钟,门口探进来一颗脑袋。
“张公,袁司徒府上的人到了。”
张让坐直身子。
“请。”
来人是袁隗府上的幕僚,五十上下,两鬓灰白,行礼时腰弯得恰到好处。
“袁公让下官来问张公一声,并州那几家的折子,看了没有?”
张让用手指弹了弹那摞帛书。
“我倒想看。”
他嗓音拖长了些。
“可看了之后呢?”
幕僚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份抄件。
“这是太原郭氏、令狐氏、上党鲍氏联名的陈情表。”
“袁公已经过目,觉得言辞恳切,句句为朝廷着想。”
“他们请旨派一位并州刺史北上,与州牧府共治并州。”
“正如冀州皇甫将军与王芬刺史的旧例。”
张让没接那份抄件。
“冀州的旧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