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复了一遍。
“共治的意思,也不过是给陈远身边安个人,让朝廷多一双眼睛。”
幕僚把抄件轻轻放在案上。
“袁公认为,此事不难。”
张让的声音凉了下来。
“不难?”
“派谁去,袁家出人吗?”
幕僚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
张让重新倚回凭几,语调恢复了惯常的慵懒。
“折子我替陛下压着。”
“并州的事,不急。”
他挥了挥手。
“你先回去吧。”
幕僚走后,张让独坐偏殿。
他拆开最上面那封太原郭氏的信,草草扫了几行,扔进炭盆。
火苗舔上帛布,字迹很快卷成黑灰。
张让啧了一声。
他拿起第二封信,仍旧不拆,丢进炭盆。
第三封。
第四封。
全烧了。
……
曼柏。
除夕夜,将军府没有设宴。
陈远在后院练了半个时辰的刀。
王韫抱着陈安,站在廊下看他。
火堆旁,蔡谷匆匆赶来,手里攥着一封从洛阳辗转送来的密信。
陈远接过去,借着火光看完。
“折子被压。无人愿北上。”
陈远把信纸对折,丢进火里。
王韫抱着孩子走过来。
“洛阳的消息?”
“嗯。”
陈远将刀收了起来。
“刺史来不了了。”
王韫没问原因。
她在北疆待了两年多,有些事不需要问。
“那南边那些人呢?”
“会急。”
陈远走到王韫,从她手里接过孩子。
“过完年,让高柔出发。”
……
消息传到太原时,已是正月初八。
晋阳城,郭氏坞堡。
太原郭氏、令狐氏,上党鲍氏几家的家主围坐一堂,谁也没有先开口。
“朝廷……不管了?”
鲍氏家主喃喃自语。
“看来此事被压下了。”
郭氏家主脸色铁青,将那封从洛阳传回的密信拍在桌上。
“什么暂缓?”
“这分明是把我们扔给陈定边!”
“他一道州牧府的文书,就要我们交出田册兵册。”
“如今朝廷又没了动静,这不是逼着我们低头吗?”
令狐氏的家主急得在原地踱步。
他们送上去的残缺册子,本就是拖延之计。
就是盼望着朝廷会派人来,给他们一条转圜的活路。
可现在,路断了。
所有人都清楚,陈远不是董卓。
董卓贪婪,但还讲几分官场规矩。
陈远呢?
那是个起于微末,几年就爬到并州牧的狠角色。
“王家!”
郭氏家主一拍桌子,咬牙切齿。
“那个老狐狸,定是早就看透了这一点!”
……
太原王氏宅邸内。
护匈奴中郎将王柔坐在正堂主位。
太原郭氏、令狐氏几家的家主候在偏厅,已经等了快两个时辰。
代郡太守王泽从侧门走进来,身上还带着风尘。
“兄长,郭氏和令狐氏坐不住了。”
“派人过来问了三回。”
王柔没有起身。
“让他们进来。”
片刻后,偏厅里那几位家主被请入正堂。
他们刚要开口,王柔便将一卷册子放在案上。
“王氏的田册、兵册、仓粮册,已经送往曼柏。”
堂中几人脸色齐变。
郭氏家主嘴唇动了动。
“王公,此事是不是太急了些?”
王柔看了他一眼。
“州牧府限期三十日。”
令狐氏家主强笑道:“王氏乃太原大族,镇北将军又是王氏女婿,自然无碍。”
“我等小门小户,总要留些自保之力。”
王泽冷冷接话。
“私藏甲兵,隐瞒丁口,也叫自保?”
堂中一静。
王柔语气平稳。
“王氏是镇北将军姻亲。”
“所以王氏更该先守州牧府的规矩。”
“你们若愿意交册,王氏可派文吏帮你们整理。”
“你们若想拖延,王氏不会替任何一家出头。”
郭氏家主脸色难看。
“王公这是要逼我等?”
王柔没有再给他们留余地。
“从今日起,并州只有一个州牧府。”
“太原各县中小家族若敢阻挠,王氏先出面弹压。”
“你们回去后,也把话带给各家。”
郭氏、令狐氏几家家主离开王宅时,脸上再没有来时的急躁。
只剩灰败。
这个信号,比朝廷的沉默更狠。
太原动了。
上党也动了。
西河、雁门那些还在观望的坞堡,很快收到消息。
有人连夜补册。
有人暗中转移粮食。
也有人开始往曼柏送信。
送来的不再是语焉不详的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