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388节

  记名。

  比当场打板子更吓人。

  被州牧府记下名字,往后再有半点错处,旧账新账便会一起翻出来。

  豪强们想闹,却找不到由头。

  州牧府的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

  统一调度钱粮,是为了防备黄巾余孽死灰复燃。

  统一清点兵册,是为了防备胡人趁虚而入。

  统一整顿关隘,是为了护卫并州北门。

  谁敢在这种大义上伸手,谁就要先背上乱并州、防边患的罪名。

  这些日子,臧旻眼睁睁看着郡里的豪强,被一道道文书逼得团团转。

  先是核田曹下来。

  那些年轻吏员手里拿着各家互相举报的密信,挨家挨户地核对田亩。

  他们将一卷卷田册摊开,请各家家主画押。

  “这是郭氏旁支送来的田界图。”

  “这是令狐氏管事报上来的水渠账。”

  “这是贵府庶子亲笔写下的隐田数目。”

  “家主若觉得不实,可以当堂驳斥。”

  驳斥?

  那些密信里,有地界,有租户,有粮仓位置,有历年收成。

  有些账,连家主自己都未必记得那么清楚。

  不画押,就是心里有鬼。

  画了押,就等于承认那些隐匿田产,今年秋收便得按新册子纳税。

  紧接着,州牧府的三道春耕令抵达。

  三板斧下来,太原郡的豪强彻底没了脾气。

  不交人修渠?

  可以。

  等天旱的时候,看着州牧府修好的水渠从自家田埂旁流过,自家地里一寸寸开裂。

  不要州牧府的粮种?

  也行。

  自己想办法。

  真正抓住各家命脉的,是第三条。

  举报隐田者,赏一成。

  那些豪强族内,旁支、庶子、不得志的管事,被压了十几年的佃头,谁不眼馋那一成田产?

  谁不想借州牧府的手,砍掉压在自己头上的本家?

  ……

  曼柏。

  州牧府。

  傅巽将一卷整理好的文书呈到陈远案前。

  “将军,南部各郡的豪强,都动了。”

  “上党鲍氏送来三百头耕牛,五千石粮种,请求入州牧府义仓。”

  “太原郭氏、令狐氏联名上书,愿意献出坞堡部曲一千人,协助州牧府春耕屯田。”

  “西河郡的中小豪族,为了抢到修渠名额,差点在监曹署外打起来。”

  陈远正在擦拭自己的佩刀。

  闻言,他只是“嗯”了一声。

  那些豪强的低头,那些粮种、耕牛、部曲,在他这里,只是账册上该填进去的数。

  “不过……”

  傅巽话锋一转,从袖中取出一封用蜡密封的密信,双手递上。

  “这是临戎送来的。”

  “夫人的亲笔信。”

  陈远擦刀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放下软布,接过信。

  信是王韫写的。

  字迹清秀,笔锋却稳。

  她在信中说,并州豪强根深蒂固,一味镇压,只会让他们抱团。

  如今他们虽迫于形势低头,但人心未附,长此以往,必生怨怼。

  威逼之后,当以利诱。

  不可只用鞭子,也该给些甜头。

  “豪强逐利,世族逐名。”

  “若使其知投效有利,知顺从有名,则不必尽杀,亦可为夫君所用。”

  “夫君意在天下,非一州一郡。”

  “堵不如疏。”

  信的末尾,是妻子对丈夫的温言。

  “妾在临戎一切安好,安儿近日已能握指。夫君勿念。”

  陈远看完信,久久没有说话。

  傅巽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许久后,陈远将信纸凑到烛火边。

  密信不能留。

  火苗吞掉纸角。

  清秀字迹卷起,化成灰烬。

  “公悌。”

  傅巽立刻躬身。

  “属下在。”

  “拟一道新令。”

  陈远的声音很平静。

  “以州牧府名义,设《保境功簿》。”

  “凡并州境内士族、豪强,愿为北疆出力者,皆可入簿。”

  “凡入功簿者,其家族商队,可得州牧府签发的通关凭证。”

  “往来北疆三郡与关内互市,赋税减半。”

  “功劳卓著者,其子弟可优先入朔方学宫,或入军中为吏。”

  商路。

  官职。

  学宫。

  这几样东西一摆出来,那些世家豪族便不可能再只盯着自家坞堡。

  傅巽长揖到底。

  “属下明白。”

  陈远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舆图上太原、上党、西河的位置。

  “先让太原王氏、代郡傅氏入簿。”

  “再把消息放出去。”

  “让他们自己选。”

  ……

  三日后。

  曼柏。

  昔日荒凉边城,此刻车马入城,冠盖云集。

  并州南部那些养尊处优的官吏豪强,第一次踏上这片风沙弥漫的土地,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惊异和戒备。

  他们想象过北地贫瘠。

  却没料到曼柏城外,是绵延数十里的军屯,是一座座冒着黑烟的工坊,是来往不绝的车马,是刀枪林立的营寨。

  州牧府议事堂,更是简朴得近乎压抑。

  没有雕梁画栋。

  没有美婢侍奉。

  只有冰冷的石砖地,和两排肃立的黑甲卫士。

  堂上,陈远一身玄色常服,端坐主位。

  他没有说开场白。

  只是让亲卫将两样东西,重重放在堂前。

  左边,是天子赐下的那枚并州牧印。

  右边,是刚刚整理完毕、墨迹未干的各郡田亩、户籍、兵备总册。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两样东西吸住。

  一枚代表朝廷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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