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名。
比当场打板子更吓人。
被州牧府记下名字,往后再有半点错处,旧账新账便会一起翻出来。
豪强们想闹,却找不到由头。
州牧府的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
统一调度钱粮,是为了防备黄巾余孽死灰复燃。
统一清点兵册,是为了防备胡人趁虚而入。
统一整顿关隘,是为了护卫并州北门。
谁敢在这种大义上伸手,谁就要先背上乱并州、防边患的罪名。
这些日子,臧旻眼睁睁看着郡里的豪强,被一道道文书逼得团团转。
先是核田曹下来。
那些年轻吏员手里拿着各家互相举报的密信,挨家挨户地核对田亩。
他们将一卷卷田册摊开,请各家家主画押。
“这是郭氏旁支送来的田界图。”
“这是令狐氏管事报上来的水渠账。”
“这是贵府庶子亲笔写下的隐田数目。”
“家主若觉得不实,可以当堂驳斥。”
驳斥?
那些密信里,有地界,有租户,有粮仓位置,有历年收成。
有些账,连家主自己都未必记得那么清楚。
不画押,就是心里有鬼。
画了押,就等于承认那些隐匿田产,今年秋收便得按新册子纳税。
紧接着,州牧府的三道春耕令抵达。
三板斧下来,太原郡的豪强彻底没了脾气。
不交人修渠?
可以。
等天旱的时候,看着州牧府修好的水渠从自家田埂旁流过,自家地里一寸寸开裂。
不要州牧府的粮种?
也行。
自己想办法。
真正抓住各家命脉的,是第三条。
举报隐田者,赏一成。
那些豪强族内,旁支、庶子、不得志的管事,被压了十几年的佃头,谁不眼馋那一成田产?
谁不想借州牧府的手,砍掉压在自己头上的本家?
……
曼柏。
州牧府。
傅巽将一卷整理好的文书呈到陈远案前。
“将军,南部各郡的豪强,都动了。”
“上党鲍氏送来三百头耕牛,五千石粮种,请求入州牧府义仓。”
“太原郭氏、令狐氏联名上书,愿意献出坞堡部曲一千人,协助州牧府春耕屯田。”
“西河郡的中小豪族,为了抢到修渠名额,差点在监曹署外打起来。”
陈远正在擦拭自己的佩刀。
闻言,他只是“嗯”了一声。
那些豪强的低头,那些粮种、耕牛、部曲,在他这里,只是账册上该填进去的数。
“不过……”
傅巽话锋一转,从袖中取出一封用蜡密封的密信,双手递上。
“这是临戎送来的。”
“夫人的亲笔信。”
陈远擦刀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放下软布,接过信。
信是王韫写的。
字迹清秀,笔锋却稳。
她在信中说,并州豪强根深蒂固,一味镇压,只会让他们抱团。
如今他们虽迫于形势低头,但人心未附,长此以往,必生怨怼。
威逼之后,当以利诱。
不可只用鞭子,也该给些甜头。
“豪强逐利,世族逐名。”
“若使其知投效有利,知顺从有名,则不必尽杀,亦可为夫君所用。”
“夫君意在天下,非一州一郡。”
“堵不如疏。”
信的末尾,是妻子对丈夫的温言。
“妾在临戎一切安好,安儿近日已能握指。夫君勿念。”
陈远看完信,久久没有说话。
傅巽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许久后,陈远将信纸凑到烛火边。
密信不能留。
火苗吞掉纸角。
清秀字迹卷起,化成灰烬。
“公悌。”
傅巽立刻躬身。
“属下在。”
“拟一道新令。”
陈远的声音很平静。
“以州牧府名义,设《保境功簿》。”
“凡并州境内士族、豪强,愿为北疆出力者,皆可入簿。”
“凡入功簿者,其家族商队,可得州牧府签发的通关凭证。”
“往来北疆三郡与关内互市,赋税减半。”
“功劳卓著者,其子弟可优先入朔方学宫,或入军中为吏。”
商路。
官职。
学宫。
这几样东西一摆出来,那些世家豪族便不可能再只盯着自家坞堡。
傅巽长揖到底。
“属下明白。”
陈远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舆图上太原、上党、西河的位置。
“先让太原王氏、代郡傅氏入簿。”
“再把消息放出去。”
“让他们自己选。”
……
三日后。
曼柏。
昔日荒凉边城,此刻车马入城,冠盖云集。
并州南部那些养尊处优的官吏豪强,第一次踏上这片风沙弥漫的土地,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惊异和戒备。
他们想象过北地贫瘠。
却没料到曼柏城外,是绵延数十里的军屯,是一座座冒着黑烟的工坊,是来往不绝的车马,是刀枪林立的营寨。
州牧府议事堂,更是简朴得近乎压抑。
没有雕梁画栋。
没有美婢侍奉。
只有冰冷的石砖地,和两排肃立的黑甲卫士。
堂上,陈远一身玄色常服,端坐主位。
他没有说开场白。
只是让亲卫将两样东西,重重放在堂前。
左边,是天子赐下的那枚并州牧印。
右边,是刚刚整理完毕、墨迹未干的各郡田亩、户籍、兵备总册。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两样东西吸住。
一枚代表朝廷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