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399节

  高大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堂内,蔡邕僵在原地,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贾习看着舆图上那纵横交错的线条。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窗外,夏日的阳光正烈。

  他却觉得冷。

  当夜,陈远没有回曼柏。

  他留在了朔方学宫,一处僻静的侧院。

  没有妻儿的温存,没有将军府的森严。

  只有一张硬板床榻,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更鼓声,以及演武场上夜训新兵模糊的号子。

  他躺在榻上,盯着房梁。

  白天那番话,砸得蔡邕和贾习面色煞白。

  但他心里算得很清楚。

  推翻一个四百年的朝廷,彻底砸碎世家盘剥的规矩,绝不只是一句轻飘飘的空话。

  光靠并州现在的底子还不够。

  十五万黄巾降卒还没彻底化为战力。

  南边的豪强只是低头,还没断根。

  他要的是一支能横推一切的铁军。

  需要更多的粮,更多的铁。

  还需要更残酷的规矩。

  次日清晨。

  天光刚透进窗棂。

  陈远推门而出。

  学宫前的广场上,一队负责宿卫的部伍正在换岗。

  队列整齐,动作划一,口令干脆。

  这些都是从屯田营里选拔出的新卒,身上还带着农人的质朴,但眉眼间已经有了兵的样子。

  陈远站在廊下,默然看着。

  就在此时,一道略显稚嫩的声音,打断了老兵沉稳的号子。

  “矛举高些!你举那么低,戳谁的脚?”

  “盾不要抖!你再抖我拿棍子敲你脑袋!”

  陈远目光一转,望了过去。

  队列旁,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不知从哪抢来一根齐眉木棍,正有模有样地对着几个同样半大的小子吆喝。

  那几个小子,有的是军户子弟,有的是归化胡人的后代,此刻却都听着他的指挥,用削尖的木棍和简陋的木板,笨拙地比划着列阵的架势。

  阵法歪歪扭扭,漏洞百出。

  可那少年的眼睛极亮,盯着每一个人,嘴里骂骂咧咧,不停地纠正。

  他身形未足,但腰杆笔直,脾气比他手里的棍子还硬。

  陈远定睛看去,发现那少年正是贾逵。

  “咳。”

  一声轻咳从旁传来。

  陈远转头,见贾习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正捋着胡须,一脸哭笑不得地看着场中的少年。

  “让将军见笑了。”

  陈远没有作声,目光仍落在那个少年身上。

  贾习见状,索性坦然道:“我孙今年刚十二。自小就对兵阵之事着迷,拦也拦不住。”

  “闲暇时,我便教他一些。”

  “兵法?”陈远终于开口。

  他一直以为,贾习最擅长的是屯田、户籍、钱粮调度这些内政之事。

  “不错。”

  贾习点头,脸上露出一抹自得,又很快收住。

  “其实,我平生最得意的,还是兵法韬略。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陈远。

  “只是将军你,太懂打仗了。”

  “你用兵,不拘一格。有时候连我都看不透你下一步要落在何处。”

  “朔方需要一个稳固的后方,需要有人替你调度钱粮,安抚军民。而这些,恰好是我能做的。”

  “既然将军天生就是将种,我又何必在军略上多作掣肘,乱了将军的章法?”

  贾习说得风轻云淡。

  他指了指远处操练的少年们,继续道:“朔方的老人都说,将军是得了天上星宿点化的将才。我听着,也就信了。”

  天授。

  星宿点化。

  陈远听得失神了一瞬。

  他的脑子里,忽然浮出另一张脸。

  苍老,布满风霜,总是带着温和的笑意。

  赵叔。

  他想起那个大雪封山的寒夜。

  他把重伤的赵叔背回了家。

  赵叔教他绑腿。

  赵叔教他挑茅草。

  教他怎么编出既防滑又护脚的草鞋。

  赵叔还教了他一套搏杀的法子。

  没有花哨的招式。

  锁喉。

  断骨。

  插眼。

  每一招,都是为了在最短的时间内杀死敌人。

  赵叔说,那是西北军的本事。

  陈远不知道西北军是什么。

  但他靠着那套搏杀术,在和胡人对抗时活了下来。

  靠着那独特的绑腿法,他能率领部下连续行军数日而不散。

  还有更多的东西。

  怎么扎营。

  怎么设哨。

  怎么在行军中保持队列。

  怎么挖壕沟。

  怎么修工事。

  怎么让一群散兵游勇变成一支能打仗的队伍。

  这些东西,都是赵叔一点一滴讲给他的。

  赵叔管那叫故事。

  陈远起初只当是老人家说的杂谈。

  后来他才发现,那些故事里的每一个细节,都能救命。

  他一直以为,这些都是常识。

  直到今天,贾习告诉他。

  在旁人眼里,这叫天授。

  陈远看着场中那个正在冲同伴挥木棍的少年贾逵,又看向一脸坦然的贾习。

  他没有解释。

  没必要。

  这世上唯一知道那些故事从何而来的赵叔,已经死了。

  而天授这个名头,正好。

  它能让他颁布的那些离经叛道的政令,有一个旁人无法追问的源头。

  也能让贾习这样的人,把后方稳稳交到他手里。

  “贾公。”

  陈远收回目光。

  贾习躬身:“将军有何吩咐?”

  “令孙不错。”

  陈远看着贾逵。

  那小子正揪着一个比他高半头的军户子弟的衣领,骂他盾举歪了。

  “是个好苗子。你教得很好。”

  贾习闻言一怔,随即脸上露出由衷的笑意。

  “将军,”贾习压低声音,“那关于凉州……”

  “不必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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