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打断他,目光重新落回那些在演武场上挥汗的身影。
“让蔡公安心修书。”
“让学子们用心读书。”
“让新兵们加紧操练。”
他转身,向院外走去。
“我们,做好自己的事。”
贾习看着陈远离去的背影。
那背影依旧挺拔。
步子也稳。
可贾习总觉得,跟前几日不太一样了。
他想不明白,便也不再想。
转过头去,继续看自己那个不安分的孙子。
贾逵正骑在一个同伴身上,两人滚作一团,木棍早甩到了一边。
贾习叹了口气,拔腿走过去。
“你给我下来!”
而陈远走在学宫的青石路上。
阳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的影子压得很短。
赵叔和他说过的话,讲过的故事不停在他脑中回荡。
“团结。”
“人民。”
陈远当时不懂。
后来他懂了。
赵叔嘴里的不是某一个人。
是所有人。
陈远走出学宫大门,翻身上马。
远处,田垄间有农人在弯腰锄草。
更远处,新开的渠道里,浑浊的水正缓缓流向刚翻过的旱地。
他夹了一下马腹,向曼柏的方向驰去。
身后,学宫里又响起了朗朗的读书声。
断断续续的,带着并州口音。
陈远没有回头。
过去,他听到这声音,想到的是北疆有了根。
现在,他听到这声音,看到的是一座座新天下的基石。
陈远迎着烈日,绝尘而去。
这一次,他去的,不只是曼柏。
第二百八十六章 孝经
入夏之后,陇右本该暖一些。
可金城以西,尸骨未寒,烽烟未散。
风从破败的城墙缝里灌进来,仍旧带着血腥气和灰烬味。
残破的治所衙署里,新任凉州刺史宋枭,却觉得这风里带着圣贤教化的清气。
他刚从洛阳赴任。
一路上,他见过倒塌的坞堡,见过被烧黑的村落,也见过沿途扶老携幼、衣不蔽体的流民。
可这些东西落在他眼中,并不是兵灾,不是饥荒,也不是官府失信后积攒多年的怨毒。
而是四个字。
礼崩乐坏。
金城丢了。
护羌校尉泠征死了。
北宫伯玉、李文侯纠集数万羌胡叛军,盘踞陇右,裹挟边章、韩遂这些凉州名士,以“诛宦官,清君侧”为旗号,声势一日大过一日。
这些在宋枭看来,也只是表象。
根子,还是在人心。
人心不正,所以羌胡反。
人心不古,所以汉民从贼。
人心不知君父大义,所以才会有今日凉州之乱。
于是,上任第三天,宋枭召集州府所有还能找到的属吏,在勉强清扫出来的正堂里,开了一场议事。
堂中,汉阳长史盖勋等一众官吏站着。
眉宇间,是多日奔走调兵、收拢败卒、安置流民后留下的疲惫。
他们以为新来的刺史,总要先问兵,问粮,问城防。
再不济,也该问一问金城失陷之后,陇右还有多少郡县可守,沿途驿道还能不能通。
可宋枭坐在主位上,先是闭目沉思片刻,随后睁眼,挥了挥宽大的袍袖,示意书吏铺开竹简。
“本官一路西来,痛心疾首!”
他开口,声音高亢,带着读书人的激昂。
此刻坐在他面前的,不是满身血污的凉州官吏,倒更像一群等着听讲的太学生。
“凉州,大汉西陲门户,何以屡屡生乱?”
“羌胡桀骜,固然是一因。”
“然根本之弊,在于寡于学术,不知大义!”
堂下,盖勋眉头皱了起来。
他身边几名郡吏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
有人下意识看向堂外。
堂外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也卷起了几片尚未烧尽的兵册残页。
宋枭没有理会他们的神情。
他沉浸在自己的蓝图里。
“欲清其流,必先正其源!”
“欲救凉州,必先救人心!”
他一拍桌案。
“本官决意,在凉州推行一桩‘清本正源’之策!”
堂中众人心头一紧。
有人以为他要清查贪腐。
有人以为他要整顿兵册。
也有人以为他要征召豪强部曲,重筑防线。
然而宋枭下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怔在原地。
“传我令,命各郡县广抄《孝经》!”
正堂里,只剩风声。
宋枭越说越激昂。
“要让《孝经》遍入闾里,家家传写,户户习读!”
“使边地百姓知父子之纲,使羌汉杂民明君臣之义!”
“民知廉耻,则不为盗。”
“部众知顺逆,则不从贼。”
“如此,不出一年,反暴自息,天下太平!”
他说得眉飞色舞。
那数万叛军,在他口中,只要人手一本《孝经》,便会放下刀枪,跪在官府门前痛哭请罪。
那些饿到啃树皮的百姓,只要读明白父子君臣之义,便能把肚子里的饥火压下去。
那些被州郡官吏和豪右盘剥了几十年的羌胡部落,只要听人讲一讲孝悌忠顺,便能忘了祖辈埋在沟壑里的白骨。
宋枭甚至当堂命书吏草拟奏疏,要向朝廷请旨,在凉州境内征纸、征笔、征墨、征人誊录。
务必于年内,让这部经书传遍每一处坞堡和帐篷。
若有不识字者,便令各县择童子教读。
若有荒僻部落不服教化,便由官府派吏员携经前往宣讲。
纸墨不够,向民间征。
人手不够,向各县征。
至于前线缺兵、城防缺木、粮仓缺粟这些事,在他口中,反倒成了末节。
堂中死寂。
那些在乱中求生的胥吏们,看着这位新刺史,眼神从困惑变成荒唐,最后只剩麻木。
他们见过贪官。
见过蠢官。
见过把军粮搬进自家地窖的官。
也见过一遇战事便弃城而逃的官。
可他们没有见过这种官。
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