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即日起,直到秋收结束,并州全境田亩军管。”
“各部分驻各郡要道。”
“夏收期间,所有粮食,须由州牧府核田曹吏清点后,统一入官方仓廪。任何人、任何坞堡,不得私下交易一石一粒。”
“违令者,以通敌论处。”
傅巽躬身领命。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西边官道冲来,卷起一线烟尘。
斥候翻身落地,几乎是滚到田埂下的。
“将军!关中急报!”
他声音发哑。
“三辅之地,大起蝗灾!”
斥候从怀里掏出一卷油布包着的情报,双手奉上。
“飞蝗遮天,所过之处,禾苗尽毁!”
傅巽一把接过情报,展开一看,脸色当场变了。
情报上写得明白。
蝗群自凉州边界起,随风东进,已经越过三辅。
沿途郡县,官吏只顾自保,紧闭城门。
只有皇甫嵩不忍见饿殍遍地,拿出本就捉襟见肘的军粮,在长安城外设棚施粥,强行压住了即将哗变的灾民。
也因此,他被洛阳派去的监军宦官上书弹劾,说他“虚耗国帑,结恩于民,其心可诛”。
“将军,蝗虫……是会飞的。”傅巽声音发紧,“三辅到河东之间,挡不住。万一蝗群东渡,我并州今年这点收成——”
他没把后面的话说完。
今年并州能翻番的粮食,关系着十几万军民的命。
议事堂里,所有人都看着陈远。
“慌什么。”
陈远把情报丢到案上。
他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三辅和并州之间那条弯弯曲曲的黄河上。
“传令,召农博士赵石头,连同朔方学宫农科诸生,立刻来见。”
半个时辰后,满头白发的赵石头,带着十几个年轻学子进了大营。
这些学子,大多出身流民和军户子弟,在学宫里跟着赵石头学天时、水利、五谷。
眼下听着蝗灾情报,一个个脸色都紧了。
“都说说,有什么法子。”陈远问。
学子们互相看了看,有人提起书上记的焚香祭天,有人说该深挖沟壑阻拦。
赵石头却盯着舆图看了半晌,才开口。
“将军,蝗虫有两怕。”
“怕火,也怕嘴。”
他抬手在舆图上划了几下。
“虫子随风飞,挡不住。可它总要落地生崽。”
“咱们并州西边,多是旱地。让各屯田营的兵沿着河岸,隔十里挖一道深沟,沟里堆枯草。只要有蝗虫落地,立刻点火。”
“再把军屯里养的鸡鸭都放进田里。那东西最爱啄蝗虫卵和刚出土的幼蝗。”
“双管齐下,拦不住天上的,也能断了地下的根。”
老农的话粗,落点却准。
陈远点头。
“就按你说的办。”
他转向刘满仓。
“满仓。”
“末将在。”
“给你五千新兵,配合农科,即刻去办。”
“这不是农活,是军令。哪个屯田营敢怠慢,哪个县的官吏敢推诿,军法从事。”
刘满仓抱拳离去。
一场针对蝗灾的备战,以近乎打仗的速度,在并州全境铺开。
陈远却没有停,下了州牧府的命令。
“各地驻军去关口盯着。”
“流民可以放进来,甄别之后,送去屯田营。”
“但凡有成队携带兵刃、言辞闪烁、想趁乱煽动的,不必审了。”
“人头,挂在关口上。”
中平二年夏末,成了三辅百姓一辈子都忘不掉的日子。
蝗群过境,田地尽毁。
官府紧闭城门,坐看城外流民成片饿死。
一支从长安逃出来的队伍,扶老携幼,一路往北。
他们衣衫褴褛,脸上只剩麻木。
队伍里有个老者,原是长安城郊里正,读过几年书。
他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乡亲,嘴里反复念着:“国将亡,必有妖孽……国将亡……”
等他们踉踉跄跄走到并州西河郡的关隘时,已经快到绝路了。
他们以为会看到紧闭的城门,会看到弓上弦、刀出鞘的士卒。
可眼前摆着十几口热气腾腾的大锅。
锅里是稀粥。
能照见人影,味道却救命。
一队穿黑色军服的并州兵,沉着脸给他们盛粥,没有呵斥,也没有驱赶。
关隘旁立着一块木牌。
上面写着几行大字。
“凡大汉子民,因灾至此,皆可入关活命。”
“入关后,缴械登籍,听从州牧府安置。”
“男丁修渠,妇孺织布,以工代赈。”
老里正捧着那碗温热的米粥,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滚。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那个方向,是长安,是大汉西都。
如今,却成了一片吃人的地方。
他转回头,把碗里的粥一口喝干。
身边的乡亲也都在狼吞虎咽。
吃完之后,他们主动交出了身上仅有的几把柴刀和农具。
一名并州军官走过来,核对籍贯,在名册上登记。
“都跟上,往东走三十里,有屯田营安置你们。”
军官声音平平,却让人安心。
老里正带着乡亲们进了关。
经过关门时,他看见不远处挂着几个被砍下来的头颅,面目狰狞。
旁边有士卒在议论。
“……凉州叛军的细作,想混进来……”
老里正心里一紧,转而又稳了下来。
这里有规矩。
……
洛阳,德阳殿。
龙椅上的刘宏面色潮红。
他看着阶下那一排新出炉的列侯,笑得合不拢嘴。
“众卿,当贺!当同贺啊!”
阶下,张让、赵忠等十二名中常侍,个个穿着新朝服,头戴冠冕,手里捧着沉甸甸的列侯金印,激动得浑身发颤。
宦官封侯。
从孝桓皇帝以来,这种事何曾见过。
“陛下圣明!”张让第一个跪下,声音发颤,“奴婢等粉身碎骨,也报不尽陛下天恩!”
“奴婢等,为陛下贺!为大汉贺!”
十二名宦官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
满殿公卿却都低着头。
他们的沉默,在刘宏眼里就是默认。
“黄巾已平,天下渐安。”刘宏挥了挥手,把前几日收到的三辅蝗灾、凉州兵乱等奏报全都抛到脑后,“今夜宫中大宴,朕要与诸位新侯,不醉不归!”
……
消息传到曼柏时,并州夏收刚刚开始。
州牧府议事堂里,气氛冷得发硬。
傅巽念完洛阳密报,堂内一时没人说话。
“砰!”
吕布一拳砸在案几上,上好的硬木桌案,被他砸出一道裂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