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称不上仁义。
可堂内没人反驳。
这世道,空讲仁义,最后连尸骨都没人收。
傅巽笔尖停住,抬头问:“将军,那些豪强送来的质子,如何安置?”
陈远道:“送学宫。”
“先学规矩。”
“能读书的读书。”
“不能读的,去屯田营干活。”
“告诉他们,在并州,人质也不是废物。”
“谁敢摆门第,先去粪场挑三日。”
吕布当场乐了。
“这法子好。”
“凉州贵种,挑粪醒脑。”
蔡谷咳了一声,强忍着没笑。
傅巽也低头掩了一下嘴角。
陈远看了他们一眼。
“不是玩笑。”
堂内笑意立刻收住。
陈远声音平淡。
“送来的孩子,是质子,也是以后能用的人。”
“若他们能学会并州的规矩,将来凉州真有变,他们便能替我们说话、带路、接城。”
“若学不会,只会摆世家架子,那就让他们一辈子挑粪。”
这话落下,几名文吏背后微微发寒。
傅巽写完,抬头道:“将军,这几条一出,并州商队在西线的动作会变大。”
“洛阳那边若有耳目……”
陈远道:“洛阳现在顾得上吗?”
傅巽没有答。
顾不上。
皇甫嵩被夺印,长安军心乱。
凉州叛军东压,三辅蝗灾未平。
朝中还在吵要不要弃凉。
这时候,洛阳的眼睛要么盯着皇甫嵩,要么盯着陈远会不会出兵。
没人会去数并州商队多买了几匹马,多接了几个匠户。
陈远把竹简推过去。
“再加一条。”
傅巽提笔。
“凡并州商队在关中、凉州救出孤幼妇孺,不得转卖,不得折役,不得藏匿。”
“入关后,由州牧府统一造册。”
“敢私吞一户,斩商队主事。”
蔡谷点头。
“这一条该有。”
“乱世人命最贱,商人见利,手容易脏。”
陈远道:“手脏,就剁。”
他说得没有半点波澜。
堂内众人却都知道,这不是吓唬。
陈远对外冷,对内护。
可一旦有人打着并州旗号,把该救的人当成货物卖,他杀起来不会比杀敌人慢。
议事到这里,诸令已成。
傅巽捧着竹简退下前,陈远忽然叫住他。
“公悌。”
傅巽回身。
陈远道:“给傅南容也送一份抄件。”
傅巽怔了下。
“送去洛阳?”
“送。”
陈远道:
“告诉他,并州学宫已录其言。”
“将来北疆士人议担当二字,会先读傅南容。”
对傅燮那样的人来说,名不是拿来显摆的。
是身后有人记得,他曾替一州百姓说过话。
也是告诉他,洛阳可以压他的功,可以冷他的官,可以让他在朝堂上孤身死谏。
但天下并非无人听见。
并州听见了。
傅巽低头,声音有些哑。
“我替族兄谢将军。”
陈远摆手。
“谢我做什么。”
“他自己挣来的。”
当天夜里,并州商队的马铃声连夜响起。
一支支挂着王氏、卫氏、陈氏旗号的车队,从曼柏、九原、西河几处出发,沿着官道向西。
车上装的不是锦缎珠玉。
是盐。
是粮。
是铁锅。
是粗布。
是伤药。
还有一卷卷州牧府签押的安置文书。
文书上写得明白。
入关者,缴械登籍。
工匠入署。
士卒入营。
妇孺入户。
孤幼入育院。
敢欺瞒籍贯者,罚。
敢私藏兵刃者,杀。
敢贩卖人口者,斩。
西河关口。
曹性亲自披甲坐镇。
他把一柄长槊横在关楼下,来往商队见了,都下意识把腰背挺直。
“都把眼睛睁大!”
“来的若是百姓,给粥。”
“来的若是匠户,登记。”
“来的若是士卒,卸甲。”
“来的若是细作,砍头。”
“谁敢把人放混了,老子让他去马棚陪那些质子一起学规矩!”
众军卒齐声应诺。
夜风从西边来,带着尘土味。
关外远处,已有三辆破旧马车缓慢靠近。
车轮陷在干硬的土路里,吱呀作响。
守关军卒提起火把。
车队停下。
一个穿旧袍的中年人下车,双手奉上一只木匣。
他脸上满是风尘,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可下车之后,还是努力把腰弯得很低。
“凉州汉阳赵氏,愿献马三百,匠户二十七家。”
“求并州牧,给妇孺一条生路。”
曹性接过木匣,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