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面色灰败,彻夜难眠,在降与不降之间反复摇摆。
也有人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转头就让心腹收拾粮袋。
褚飞燕也通过他的渠道知道了信的内容。
他看着那张麻纸,许久没动。
山谷里的风吹得信纸猎猎作响。
身边亲信低声问:“大帅,咱们去吗?”
褚飞燕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那封信一点点攥进掌心。
三日后。
井陉关。
关口风声呜咽。
关隘前的空地上,竖着几十根削尖木桩。
木桩顶上,挂着一颗颗死不瞑目的人头。
黑风寨的秦老二。
乱石岗的李二疤。
这些昨日还在太行山中作威作福的匪首,如今都挂在这里。
人头之下,是数百名披甲步卒。
盾牌在前。
长戟如林。
陈远站在中间。
三日期限已到。
从清晨开始,太行山各个山坳里,陆续有人影出现。
他们是太行山中残存的十余股小渠帅。
有的带着几十号人。
有的带着上百号人。
衣衫褴褛,兵器杂乱,脸上都是饥色和惊惧。
他们不敢靠得太近,在百步外停下。
有人看见木桩上的人头,当场腿软,兵器落地。
也有人眼神乱转,手悄悄按着刀柄。
一个时辰后,关口前聚了不下两千人。
他们喧哗,骚动,却没人敢再往前一步。
直到陈远从阵中走出。
他没有穿镇北将军的明光铠。
只是一身黑色劲装,腰间佩着一柄寻常环首刀。
他一出来,嘈杂声便低了下去。
“我的信,各位都收到了。”
陈远开口。
“今日请各位来,只为立规矩。”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杀掠无辜百姓、奸淫掳掠妇孺者,死。”
“第二,抢夺赈粮、囤粮胁民、逼死流民者,死。”
“第三,在并州军治下,再聚众为匪、占山为王者,死。”
三个死字落下。
不少渠帅脸色发白。
一个脸上带刀疤的渠帅壮着胆子喊道:“将军!我们也是被逼无奈!这世道,不抢就得饿死!你总得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陈远看向他。
“活路也有。”
“愿降的,现在扔下兵器,过来登记。”
“青壮编入山道营,随我清剿太行,戴罪立功。”
“无罪之人,由并州府安置,送往北疆屯田点。”
“分田,分屋,入户籍。”
“不愿去的,我也不强求。”
“缴械登记,领三日口粮,下山谋生。”
“三日之后,若还在山中聚众为匪,我见一个,杀一个。”
他看着那些神色各异的渠帅。
“至于你们。”
“肯带路清剿冥顽不灵、作恶多端的山寨,可记功减罪。”
“功大者,我陈远保你们一家老小平安,吃饱穿暖。”
话音落下,人群明显动了。
有活路。
有饭吃。
还能落户并州。
这比在山里担惊受怕强得多。
但总有人不甘心。
人群里,一个独眼渠帅没有立刻缴械。
他叫杜衡,手下还有两百多号悍匪,盘踞在老鸦口西面的断崖寨。
这些年,他靠着山道收买路钱,也靠着替各寨传消息活命。
井陉关外站着的这些小渠帅里,真敢和并州军硬碰的没几个。
可若论山路、暗哨、水源、藏粮洞,杜衡知道得最多。
他往前走了两步,没有拔刀,只把手按在刀柄上。
“陈将军。”
杜衡独眼盯着陈远,声音压得很低。
“你给饭,给户籍,弟兄们感你的恩。”
“可太行山不是平地。”
“山里几百条路,几千个洞,今日站在这里的人,有些是来投你的,有些只是来看看风向。”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的渠帅们。
“你让我们缴械,可以。”
“你让我们带路,也可以。”
“但要先给个章程。”
“第一,旧账不翻。”
“第二,各寨人马不能拆散。”
“第三,山道营由我们自己管。”
“第四,每寨先发十日粮。”
“否则,大家今日散进山里,你杀得了一个秦老二,杀得完太行山所有人吗?”
话一出口,关口前的降众又乱了。
不少渠帅眼神闪动。
这话比叫骂有用。
他们怕陈远的刀,也想要陈远的粮。
更想保住自己手里那点人。
张魁脸色一沉,手已经按上刀柄。
陈远没有动怒。
他看着杜衡。
“你是在跟我谈条件?”
杜衡咧嘴笑了一下。
“将军兵强马壮,我不敢。”
“只是山里人有山里人的活法。”
“逼急了,大家都不好过。”
陈远点了点头。
“把人带上来。”
张杨一挥手。
两名并州军士押着三个山民走到阵前。
一个中年妇人。
一个断了两根手指的老汉。
还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
三人一看见杜衡,脸色全白。
杜衡的笑意僵在脸上。
陈远问:“认得他吗?”
老汉牙齿打颤,却还是跪着往前爬了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