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罩着整个关口。
关隘前的空地,不再像之前那般混乱。
数千名衣衫褴褛的前山匪,连同他们的妻儿老小,被并州军按什伍分隔开来。
每十人为一队。
每五队为一列。
旁边有持戟士卒看守,却无人挥鞭呵斥。
因为不需要。
数个脑袋还挂在木桩上。
这些人昨日还是太行山里让人闻风丧胆的匪首,今日已经成了并州军立规矩的招牌。
刀在前。
口粮在后。
这是陈远给太行山的第一课。
东面支起了几口铁锅。
热气蒸腾。
盐肉汤的味道顺着关下空地慢慢飘开。
几个并州伙夫用木勺搅动着锅底,汤面上翻着碎肉和干菜。
许多山民饿得眼珠发直。
有人喉咙滚动。
有人往前迈了一步,又被身边人死死拉住。
没人敢抢。
汤棚旁边,竖着一块新刻的木牌。
木牌上只有几行大字。
“排队领食者,活。”
“抢粮乱队者,斩。”
西面,几十张长案排开。
蔡谷从朔方学宫抽调来的年轻文吏,正低头奋笔疾书。
竹简、木牌、炭笔、名册,堆满了桌案。
每个长案前,都排着长长的队伍。
问话。
记录。
发牌。
有血债者,死。
无血债者,活。
肯守规矩者,有饭吃。
敢乱规矩者,刀斧伺候。
陈远站在关楼上俯瞰。
秋风扫过他身上的黑色甲胄,发出金石的轻响。
张杨站在他身侧,手捧新汇总的名册汇报。
“定边,降者共计三千一百四十二人。”
“其中青壮一千七百九十六人,妇孺老弱一千三百余。”
“按你的吩咐,手上有血债的悍匪已全部处决,共计二百七十三人。尸首正在与之前的匪首一同焚烧掩埋,首级暂悬三日。”
张杨顿了顿,又道:“另外,从各寨搜缴出的粮草,加上杜衡等人供出的藏粮点,够这三千人吃两个月。”
陈远“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下方。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不够。”
张杨一怔。
“是粮不够?”
“人不够。”
陈远终于收回目光,看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太行山。
“太行山连绵八百里,沟壑纵横,山寨、水源、暗道、藏粮洞,不知有多少。”
“褚飞燕能一口气拉起十几万乱军,说明山里不缺人。”
“我们如今收编的三千,不过是些浮在水面上的虾米。”
张杨神色一紧。
陈远的声音很平,却压得人不敢分神。
“太行不能再养贼。”
“也不能空着。”
他抬手,指向关隘下那些新降的山民和青壮。
“从今日起,操练太行山道营。”
“以熟悉山路地形的新降青壮为向导。”
“以张魁麾下五百老卒为骨。”
“每十人为一伍,设伍长。”
“每五伍为一队,设队率。”
“每队配一名并州老卒压阵,一名文吏随行记功。”
“所过山寨,先问罪,再给路。”
张杨认真听着,不敢漏掉一个字。
陈远继续道:“凡主动投效、接受整编,且愿意清剿余匪者,记入山道营名册。”
“有旧罪者,以功抵罪。”
“无血债者,三月考察后,可入并州户籍。”
“带路寻出藏粮、水源、暗道者,记功。”
“抓出杀良、奸淫、抢粮、贩卖妇孺者,重赏。”
“若敢包庇旧匪、隐瞒山道、私吞粮草,连坐。”
说到这里,陈远停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木桩上的人头上。
“凡冥顽不灵,继续占山为王者,杀。”
“凡劫道杀人,阻断商旅者,杀。”
“凡抢夺赈粮,裹挟流民者,杀。”
“若有一寨杀良成性,查实之后,寨中首恶尽斩,家眷发配屯田,青壮编入苦役。”
张杨后背绷紧,抱拳应道:“是。”
陈远又道:“山道营的第一条军规,刻在关口。”
“商旅、流民、百姓,皆受并州府庇护。”
“再有劫道杀人者,不必等我下令,山道营自己清理门户。”
张杨沉声应道:“末将明白。”
“张魁。”
陈远扬声。
一身甲胄的张魁大步上前,抱拳道:“末将在!”
“山道营,你来带。”
“若有匪患再敢冒头,我拿你问罪。”
张魁眼中没有惧色,反而战意昂然。
“末将遵命!”
就在此时,一名狼骑斥候从远处疾驰而来。
马蹄卷起尘土。
斥候一路冲到关下,滚鞍下马,单膝跪地。
“报!”
“将军,真定急报!”
斥候双手呈上一卷用蜡封好的竹简。
陈远接过,展开。
是吕布的亲笔信。
吕布不擅长写长文,字迹潦草,内容却很清楚。
“真定已稳。”
“赵云可用。”
“已助其整编乡勇三千,立功册,定赏罚,常山北部豪强不敢妄动。”
“城防已固,粮草亦足。”
信到这里,本该结束。
可末尾处,吕布又补了一句。
“末将以为,当先固真定,以待其变。”
陈远看着那几行字,嘴角动了动。
吕布跟他多年,终究不是当年那个只知冲阵厮杀的猛虎了。
晓得什么时候该杀,什么时候该等。
陈远的目光在“赵云可用”四个字上停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