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飞燕还想起身。
一面大盾狠狠砸在他肩上。
骨裂声响起。
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环首刀脱手。
手指深深抠进泥里,还想抓住这座山。
他抬头。
镇北将军帅旗还在百步之外。
陈远从始至终,没有向前一步。
没有拔刀。
没有怒骂。
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褚飞燕喉咙里涌出血,仍旧盯着那面帅旗。
“陈远!”
“你夺我山民!”
“断我活路!”
“你才是太行最大的匪!”
声音被血堵住,越喊越哑。
满谷降匪跪在泥地里,听见这话,许多人下意识抬头。
惊恐,茫然。
陈远终于看了褚飞燕一眼。
“粗鄙之语,我是来让太行再也没有山匪的。”
褚飞燕瞳孔一缩。
他还想骂。
“你抢人,抢粮,抢山路!”
“你不过是披了官皮——”
陈远没有再听。
他看了张魁一眼。
张魁拖刀上前。
刀锋在泥水里划出一道血线。
褚飞燕还在骂,嗓子里只剩破碎的血沫声,他死死盯着陈远,想从那张年轻的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动容。
刀落。
声音断了。
褚飞燕的头颅滚进泥水里。
双眼圆睁,满是不甘。
帅旗倒下。
老鸦口内,残余匪众看着那颗滚落的头颅,终于崩了。
兵器落地声连成一片。
有人嚎哭。
有人磕头。
有人趴在泥里,半天爬不起来。
那个能带他们钻山沟、劫粮车、避官军的大帅,死了。
这座山,从今日起,不再听山王的号令。
张魁浑身是血,肩甲上还有一道深深刀痕。
他拖着刀走到陈远马前,单膝跪地。
“将军,老鸦口破了。”
陈远看着满谷跪地的匪众。
“传令。”
声音冷硬。
“持兵者缴械。”
“渠帅、小头目、亲兵,分开关押。”
“山民、妇孺、被裹挟者,先给粥,再登记。”
“有血债者,审明正身后,斩。”
“无血债者,编苦役。”
“愿入山道营者,三年戴罪,立功可入籍。”
一道道军令落下,亲卫和文吏立刻分头奔走。
陈远顿了顿,又道:“昨夜战死的山道营士卒,按并州兵抚恤。”
周围几个山道营士卒愣住了。
他们身上还沾着崖道上的血。
有人手指因为昨夜攀崖,指甲翻裂,血肉模糊。
有人背后还背着战死同伴的木牌。
木牌被血浸透,沉得坠手。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只是戴罪之身。
死了,能有人收尸,便已经不错。
张魁抱拳。
“诺!”
陈远拨转马头,看向老鸦口深处。
“张魁。”
“末将在。”
“带山道营进去。”
“每一处洞寨都查清。”
陈远目光沉冷。
“从今日起,太行山里,不准再有山大王。”
张魁重重跪地。
“末将领命!”
当天傍晚。
第一卷老鸦口山路图册送入井陉关。
封面上,盖着镇北将军印。
那枚印落下时,老鸦口不再只是山贼巢穴。
它成了并州府图册里的一块地。
一块可以征税、可以驻兵、可以通商、可以安民的地。
老鸦口内,血腥气混着泥土潮味,钻进鼻腔。
厮杀声已经停了。
山谷里死寂一片,只剩下风穿过残破木寨的呜咽。
褚飞燕的头颅被装在麻袋里,送到陈远马前。
亲卫解开袋口,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滚了出来。
脸上还凝着最后的疯狂与不甘。
陈远看了一眼。
“挂上去。”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
“在最高的那根旗杆上,挂三日。”
亲卫领命,提着头颅转身离去。
很快,褚飞燕的人头被高高悬起。
山风吹来,发丝乱舞。
满谷跪地的降匪看着这一幕,身体抖得更厉害。
陈远没有看那些降匪。
他翻身下马,靴底踩在浸透血水的泥地里,一步一步走向褚飞燕曾经的中军大帐。
帐内,傅巽派来的十几名文吏已经占据这里。
他们没有理会帐外尸骨,也没有像新兵一样对着血腥场面失态。
他们就着火光,飞快翻检从各处搜来的竹简、布帛、木牌和账册。
为首的文吏叫程德。
四十余岁,出身寒门,曾在太原郡县中做过多年小吏。
后来因为不肯替豪强抹账,被排挤得几乎无路可走。
入并州府后,傅巽考校其算账、断案、核田之能,才将他提入监曹。
见陈远入帐,他立刻起身,将一卷整理好的名册递上。
“将军。”
“首恶渠帅、亲兵头目,共计一百七十三人,已全部分开关押。”
陈远接过名册,没有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