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坚轻笑了一声。
“那便查清楚。”
“查清之前,这张图不进中军帐。”
说完,他提起酒壶,却仍旧没有喝,转身出了帐。
帐帘落下。
吕布低头看着平阴口,手指在那道朱线上停了片刻。
……
三天后。
吕布的营帐里,灯火仍旧压得很低。
帐外风声掠过营旗,牛皮帐面微微鼓动。
远处美阳大营的喧哗声,隔着数重营栅传来,时高时低。
那卷缴获的羊皮地图,再次摊在行军案上。
这三天,并州斥候换了四拨人,从美阳西北一路摸到乱石滩外。
孙坚的亲兵也借巡哨之名,查了两条通往叛军后营的小路。
有两名并州斥候回来时,背上还插着羌骑的羽箭。
其中一人撑到营门口才倒下。
临死前,只吐出七个字。
“粮车,夜行,平阴口。”
并州斥候的汇报,从不带闲话。
到今夜,地图上的朱线,才真正变成了确切的情报。
孙坚的手指,点在平阴口上。
那是一条狭长山谷,横在叛军大营西北侧。
两侧山势不高,却足够遮蔽骑军行迹。
谷口外有一片乱石滩。
乱石滩再往西,便是羌胡部落转运粮草的旧道。
“粮草从这里走。”
孙坚声音发沉。
“夜间行车,由羌骑护送。白日借山势藏车,入夜再分批送进叛军营中。”
他指尖向下移了半寸。
“这处若断,西线韩遂部就得绕远道。”
“路一远,车马损耗便大。”
“羌胡诸部本就各有心思,粮一紧,人就乱。”
吕布的目光钉在那道山谷上。
“断平阴口,韩遂部不出半月必乱。”
断粮。
釜底抽薪。
这个道理,美阳大营里不是没人懂。
可懂没有用。
敢担责的人不多。
敢担责的人里,又有几个真想打赢?
孙坚抬头看向吕布。
“若将此图上报张公……”
吕布冷笑,打断了他。
“上报?”
“那还有我俩的份吗?”
吕布抬眼。
“我怕他们连平阴口的土都摸不到,就先把消息漏干净了。”
孙坚没有反驳。
这三日,他也没闲着。
他借巡营,把美阳大营各部将校的底细看了个通透。
张温压不住兵。
周慎只想抢头功。
鲍鸿只顾右扶风本地利益。
那些郡兵校尉、豪强部曲、临时征召的关中壮丁,嘴上喊讨贼,眼睛却盯着粮草、赏钱和战后分功。
这十万大军,旗号多,军令少。
把这张地图交上去,只会先引来一场争抢。
“那就秘而不宣。”
孙坚一字一顿。
吕布看了他一眼。
孙坚眼中压着火。
那是战意,也是对这摊烂局的厌烦。
吕布眼里的火更沉。
并州这些年的军法,还有陈远临行前那几句冷话,早把他的性子磨过一遍。
他仍然好战。
但他已经学会等。
也学会了把杀意藏住。
“我能打。”
吕布开口。
“但不能明着擅动六千骑。”
孙坚抬眼看他。
吕布的手指压在羊皮地图上,没有移开。
“张公只许我率本部巡哨。”
“南匈奴义从虽归我节制,可名义上也是奉诏来听调。”
“我若无故把五千胡骑全拉出去,明日中军帐里,周慎和鲍鸿就能拿军令咬我。”
孙坚听懂了。
这不是兵少。
是名分不能先破。
吕布又看了他一眼。
“孙文台,你敢不敢跟?”
孙坚眉头一挑。
帐中火光映在他脸上,显出几分硬气。
“我身边旧部亲随不多。”
“真能信的,八百上下。”
“他们不与你争锋。”
“探侧路,断后路,遮痕迹,够用。”
吕布没有立刻答应。
他看着羊皮地图上那条细朱线,想起曼柏州牧府后院那盏灯。
也想起陈远的交代。
打散兵游勇,可以打狠。
若要跟叛军主力死拼,就得耍滑头。
平阴口是粮道。
不是叛军主力。
这块骨头,啃得起。
更要看看孙坚这八百人,到底是不是能一起吃肉的兵。
吕布低头。
“两件事。”
孙坚看着他。
吕布道:“此事未动之前,不能让张公知道。”
孙坚点头。
“另外,真出兵,我要兵权。”
孙坚眉头微动。
吕布语气平稳。
“平阴口一战,骑兵为主。”
“山谷狭窄,夜行无火,进退全在片刻。”
“军令若有两道,就会死人。”
孙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奉先兄放心。”
“我孙文台不是那种抢别人军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