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站起身,用青年的皮袄擦干净刀,收刀入鞘。
“五具尸体,全挂在这条路的入口处。”
“头朝北。”
“喏!”
吕布翻身上马,拍了拍赤兔的脖子。
赤兔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两下,似乎嫌待得太久。
“走。”
蹄声碎响,卷起一溜黄尘。
吕布带着那张麻布图和路线图,掉头向南。
他得把这些东西,尽快送到陈远手里。
……
并州,曼柏。
州牧府。
入夜。
烛火下,陈远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已经在这张书案前坐了两个时辰,没有动过。
案牍上,并排放着三份东西。
一份是吕布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回的军报,附带那张麻布手绘图。
上面详细记录了鲜卑人的意图:八千骑正面、一千骑渗透、十月末动手、目标马场与工匠。
字句句,都透着一股不死不休的狠厉。
第二份,是刚从朔方送来的密信。
信来自贾习。
用的是上好的帛书,墨迹工整,字迹瘦金,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冷静。
贾习的情报,来自更西边。
来自与并州暗通款曲的西部鲜卑,乌洛兰部。
“檀石槐死,鲜卑已裂。其势有三。”
“西有乌洛兰部掣肘,自顾不暇,且暗通我部,不足为惧。”
“东有昔日檀石槐、和连皆丧于将军之手,鲜卑诸贵丧胆,无人敢出头南下。今东部空虚,其地已被乌桓大人丘力居所并,此人野心勃勃,聚众十余万,不可不防。”
“中有名慕容者,素有野心,兵强马壮,近岁广纳流亡胡部,膨胀极速。吕都尉于北线所遇,必是此部无疑。”
陈远的手指,在丘力居”和慕容两个名字上,轻轻敲击着。
“蔡公。”陈远开口。
“在。”一直侍立在侧的蔡谷躬身。
左手的袖口有墨迹,显然方才一直在旁边的副案上算账。
“公悌呢?”
“傅从事正在核算秋粮入库,快完了,稍后便至。”
陈远点了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走到舆图前。
这幅羊皮舆图已经被他用了三年。
上面的朱砂笔迹层叠叠,旧的标记被新的覆盖,有些地方的羊皮都快被磨穿了。
他的手指从五原郡的马场,划到了幽州的渔阳。
一条横贯东西、绵延两千余里的漫长战线。
“慕容部,想从我并州抢食。”
“那个丘力居,怕是也盯上了幽州的肥肉。”
陈远的声音很平静。
但蔡谷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跟了陈远太久了。
当然听得出这种平静之下,是何等滔天的杀意。
每一次陈远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都有人要死。
很多人。
并州、幽州,东西两线。
一个中部鲜卑,一个东部乌桓。
这些草原上的豺狼,嗅到了大汉内乱的血腥味,正在往南凑。
“将军。”蔡谷咬了牙,还是开了口。
“若慕容部与丘力居东西并起,我并州军力……恐难兼顾。”
他没敢说得太难听,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并州这几年虽然一直在扩军,但摊子铺得太大。
要屯田,要筑城,要养几十万张嘴,还要防备南边那些心怀鬼胎的郡县豪强。
真正能拉出去野战的精锐,满打满算,也就那几万人。
同时应付两线的大规模入侵——
太难了。
“谁说要兼顾了?”
陈远转过身。
烛火在他身后,将他脸上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
“丘力居在幽州。幽州不是我的地盘。他要啃,让他去啃。”
“我只管一件事。”
陈远的手指点在舆图上,五原马场的位置。
“慕容部,我来杀。”
蔡谷松了口气。但只松了半口。
因为陈远的目光已经移开了。
他走到舆图前,拿起朱砂笔。
在并州北境,慕容部可能南下的三条路线上,分别画了圈。
吕布送回的那张麻布图上的三条通道,已经被他完整地誊抄在了舆图上。
然后,陈远的手中笔锋一转。
没有立刻落向北境。
而是先回到案前,拿起第三份薄薄的短笺。
那是王韫从临戎转来的。
纸很小。
字也不多。
太原郭氏,近半月频遣家仆北上。
走的不是州牧府登记过的商道,而是旧盐路。
随行车队里,有铁条,有皮货,还有两名熟悉阴山水道的老胡商。
且郭氏子弟近日私下宴请数家坞堡主,席间多问五原马场与甲坊署工匠之事。
陈远看完,把短笺压在吕布军报旁边。
外面的狼已经闻着味来了。
家里的鼠洞,也开始动了。
陈远重新走到舆图前。
朱砂笔落下。
这一次,落在并州南部。
太原。
上党。
西河旧道。
他在几处坞堡密集之地画了一道横线。
蔡谷的脸色变了。
“将军,南边也要动?”
陈远没有回头。
“北边要打仗,南边最容易生心思。”
蔡谷没接话。
陈远指尖点在太原郭氏的位置。
“郭氏未必已经通敌。”
“也许只是倒卖铁料。”
“也许只是探路。”
“也许只是想在鲜卑南下时,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屋内烛火晃动。
舆图上的朱砂线被火光照得发暗。
“但这三件事,在现在没有区别。”
蔡谷喉结动了动。
“将军的意思是,先查郭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