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份,是州牧府成立以来,汇总各郡县上报的《黄册丁口总录》。
厚逾三寸,墨迹层叠,边角已经磨软。
第二份,是去年清查太行匪患时,从山贼巢穴中缴获,又经暗桩一处一处补全的《南部坞堡私兵名册》。
一草一字,皆来自那些自以为藏得严实的人。
第三份,是今年春耕时,各家豪强上交州牧府的《粮种耕牛账目》。
字写得极工整,看来造假是花了不小的心思。
第四份,便是那本至今仍未公开,记录各家与太行山贼暗中交易军械铁料的《太行军械案》罪证底账。
每一笔,都被朱砂描过边。
那是蔡谷经手时留下的习惯。
傅巽的手指,在四份卷宗上缓缓移动,交叉比对。
同一个坞堡的名字,会同时出现在四份卷宗上。
可上面的数字,往往差得离谱。
他面前还放着一张新拟的《冬狩名册》。
并州南部所有在册坞堡的名字,全在上面。
密密麻麻的小楷,整齐如军阵。
每确认一处,傅巽便拿起朱砂笔,在对应的名字后面画上一个圈。
“郭氏。”
“黄册丁口一千二百,上报私兵三百。”
“春耕出粮不足额。”
“太行军械案涉铁料交易,十七笔。”
他的声音极低,近乎自语。
“上党赵氏。”
“黄册丁口八百,私兵名册记录其部曲四百。”
“春耕以陈粮充数,虫害可见。”
又一个圈落下。
“西河钱氏……”
一个又一个朱砂圈,在名册上蔓延。
当他画下第十七个圈时,蔡谷从门外走了进来,脚步极轻。
“十七家。”
傅巽声音平静。
蔡谷走到桌边,俯身看了一眼那份名册。
那些朱砂圈,在灯火下红得发沉。
他点了点头。
“监曹和学宫新晋吏生已经备好了。”
“明日一早,他们会以协助冬狩征发为名,分头南下各郡。”
“查仓,核户,清点兵甲。”
蔡谷的语气也很平。
“将军府的规矩,该让他们记清楚了。”
他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太原通往阴山的一条旧盐路上。
那条线很细。
每一段,都是暗桩司一点一点摸出来的。
“郭氏那条旧盐路,暗桩司已经盯死。”
“这次,要让他们连人带货,全烂在路上。”
……
半月后。
曼柏城外,大校场。
入秋后的风刮得很硬,卷着沙砾,往人眼缝里钻。
尘土飞扬,人声鼎沸。
第一批前来应征的坞堡部曲,陆续抵达。
他们从并州南部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风尘仆仆,队伍东倒西歪,拉成一条散漫长线。
兵甲混乱,号衣各异。
有的还穿着自家坞堡旧号衣。
有的干脆套着从来没洗过的粗布短衫。
兵器更是五花八门。
朴刀,柴刀,长棍,豁口的环首刀。
凡是能拿来充数的,全有。
他们不像军队,更像被赶来赴集的农夫。
众人鱼贯走进大校场。
看见眼前这片规整肃杀的场地,脚步不由慢了下来。
校场另一侧,是一队穿着统一军服的并州军,正在沉默操练。
号令简短。
步伐整齐。
每一次转向的脚步声,都踩得人胸口发闷。
那些操练的兵,没有一个人看他们。
他们被晾在那里。
一名郭氏来的私兵头目,叫韦三。
三十出头,圆脸,络腮胡,肩上挂着一口掉了半块刃的旧刀。
他扬着下巴,斜眼扫了一圈。
“呵,那就是黄巾贼编的兵?”
他吐了口唾沫,对身边人低语。
“看着倒是人模狗样。”
“还有那些胡人。”
身边一人接口。
“听说叫什么归化营,连汉话都说不囫囵,也能算兵?”
几人互相对看,低低哂笑。
营门前,有一列并州老兵沉默站着。
横刀入鞘,手拄长矛,面无表情。
为首那人穿着军侯甲胄,腰背笔直,眼神平静。
韦三走近了,才认出来。
这人他听说过。
鼎鼎大名的黄巾渠帅。
现在,他穿着汉军的甲,站在这里。
张牛角。
“入营者,缴械登记,按什伍重编!”
张牛角声音洪亮而沙哑,不带多余语气。
韦三停住脚,斜了他一眼,嗤了一声。
他走上前,故意用肩膀撞了张牛角一下。
力道不轻。
张牛角没动。
只是低头看了韦三一眼。
韦三被看得脊背发凉,却还是扬起嗓门:
“你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黄巾贼,也敢对老子指手画脚?”
他环顾四周,声音拔高,特意让更多人听见。
“老子是奉郭家主之命来的!”
“兵器要上交,也得是你们将军府的正经官来!”
“轮不到你一个降贼来管!”
他身后几十名私兵跟着哄笑,有人高声起哄。
张牛角没有争辩,只是下达命令。
“按军法,锁了。”
话音刚落,两名老兵立刻上前。
一人反锁韦三右臂,一人扼住他的咽喉。
两个动作几乎同时完成。
韦三尚未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按倒在地,脸贴着夯实黄土。
“你敢——!”
私兵们大哗。
有人拔出兵器,七嘴八舌地叫骂起来。
后排的人往前拥,气势汹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