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牛角的目光从那群人身上扫过。
他没有理会,只对押着韦三的老兵道:
“送交高都尉处置。”
就在此时,一阵沉重脚步声传来。
从远到近。
私兵们的叫骂声,随着脚步声靠近,渐渐低了下去。
最后彻底哑掉。
高顺带着一队陷阵营士卒走来。
那队人一出现,整个校场都被压住了。
拔出刀的私兵们,手腕僵在半空。
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又硬撑着站回原位,脸色已经变了。
韦三还趴在地上。
他眼角余光瞥见高顺走来,心里刚冒出侥幸。
终于来了个管事的。
总能说话了。
高顺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
韦三正要开口。
“抢粮。”
高顺只吐出两个字。
韦三愣住。
周围的人也愣住。
高顺身后,一名亲兵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很。
“此三人,方才入营时冲撞伙房。”
“嫌军粥粗劣,掀翻粥锅,推搡守粮军卒,意图抢夺军粮。”
“违军法第一条。”
韦三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想起来了。
刚才进营门,经过伙房,他嫌那锅粥太稀,骂了几句。
又顺手掀了锅。
那是他在家里做惯了的事。
家里的庖丁,被他掀过不止十次。
每次都缩着脖子重新去煮,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他没想到,在这里,那也是罪。
“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的声音抖了。
“那粥太稀了,我就是随手……”
高顺没有看他。
也没有听他说完。
“杖杀。”
两个字落下。
韦三挣扎起来,声音破了调:
“高将军!我是郭家的人!”
“郭家主说了,我们是来助战的!”
“你不能——”
没有人理他。
陷阵营执法兵士上前,将韦三连同另外两名跟着掀锅的私兵,一并拖到校场边缘,按倒在地。
军棍落下。
起初,是惨叫。
叫声拔高,撕裂,在校场上空盘旋。
然后,是求饶。
郭家。
郭家主。
来助战。
不是故意。
下次不敢了。
饶命。
没有用。
军棍一下接一下落下。
最后,只剩沉闷击打声和骨头碎裂声。
血从那边渗出来,在冰冷夯土地面上晕开一片深色。
数千名坞堡部曲,就这么看着。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没有人动。
没有人敢动。
几名豪强派来的监军,脸色惨白,嘴唇哆嗦,死死攥着袖口。
三具尸体被拖走。
校场重归寂静。
高顺这才转过身,面对死寂的数千坞堡部曲。
他没有提高声音。
这种安静里,不需要提高。
“入营,即为州牧府兵。”
“违令者,斩。”
“立功者,赏。”
他停了一下。
“在这里,你们的家主,保不了你们。”
又停了一下。
“并州军法,是你们唯一要听的。”
说完,他转身走回队列。
整个校场,落针可闻。
就在这时,有人从帅台上走了下来。
没有甲胄。
没有仪仗。
没有旗手开道。
只是一身寻常黑色武服,腰间挂着一口环首刀。
刀鞘磨损得厉害,刀柄处有一道深痕。
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陈远走下台阶,走进人群,环顾四周。
那目光扫过去,无人敢与他对视。
然后,他开口。
“第一,在这里,顿顿有肉,管饱。”
“第二,跟着我,打赢了,能活命。”
“第三,斩胡虏首级,可以换军功,可以换田地。”
说完,他转身走回帅台。
校场上,数千名坞堡部曲一片死寂。
他们互相看着。
眼神里有茫然,有恐惧,有没散尽的震惊。
属于自己的田地。
前一刻,他们还在议论那些黄巾降卒穿得人模狗样,还在嘲笑那些说不囫囵汉话的归化兵。
现在他们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些被他们嘲笑的人,是有田的。
这和家主告诉他们的,完全不一样。
人群后方,几名监军相互对视,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郭彰那名亲信监军,手心全是冷汗。
他脑子里飞快算着。
这些人里,有多少愿意回去?
又有多少,已经不想回去了?
第三百二十四章 观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