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踩过一滩还没干透的血,溅出红色水花。
亲卫脸冷着,但字字清晰。
“将军有令。”
“按战前约定,缴获之牛羊、残破部众,尔等可带走三成。”
“但有两样,不许碰。”
亲卫的目光先扫向那些被捆绑蹲坐在一起的汉人工匠,又偏了偏头,看向远处数十名正在领粥的被解救汉人女子。
“汉人,一个不许带走。”
“敢伸手者,同罪。”
乌洛兰祁的使者从马上滚下来,双膝砸地,额头死死贴着被血染深的草皮。
“遵镇北将军令!”
他的声音直打颤。
亲卫拨转马头,径直离去,马尾扫过使者头顶。
使者趴了许久,确认那亲卫走远了才敢抬头。
后背被冷汗浸透,秋风一吹,他整个人从里凉到外。
他亲眼看见了这场仗。
盾戟步卒稳步推进,长矛每一次刺出都压在同一条线上。
黑甲骑兵切入侧翼,三百步冲锋,阵型不散。
土台上的百余架重弩齐射,粗重弩矢连人带马一同钉穿。
这不是厮杀。
是并州军关门收割。
使者把头压得很低,不敢再看前面的尸堆。
草原上的规矩,被并州军用刀重新刻了一遍。
……
陈远没有看那名使者。
他站在土坡上,脚下是粗扎起的临时帅台,面前支着一面占了半张桌案的舆图。
图上红蓝两色标记密密麻麻,有些还是半个时辰前刚添上去的。
秋风把他额前碎发吹起。
他目光落在舆图北面那片空白处,片刻后开口。
“奉先。”
赤兔踏着断箭碎甲走上前。
马身上还沾着血,吕布跨坐马背,甲胄上的血迹已经凝成红黑色。
“末将在。”
“给你五百狼骑,一人双马。”陈远的声音很平,手指点在舆图上,划了一道弧线,“北出三百里。将慕容部逃散的游骑、斥候,一清剿。”
“沿途所见其补给点、存粮处、牧帐,尽数焚毁。”
吕布眼底泛起凶光。
这种深入草原、追亡逐北的活儿,天底下没人比他更熟。
“领命!”
他拨转赤兔,冲下土坡,右手画戟一指。
“甲队,乙队,丙队。随我。”
五百名一人双马的狼骑从大队中脱出,黑甲骑兵追着吕布的背影向草原深处压去,马蹄声很快被风吞没。
陈远收回目光。
“虎子。”
陈虎策马上前。他右臂缠着绷带,纱布外还渗着血,但腰背仍旧挺直。
陈远指尖点了点五原方向。
“清点俘虏,擅长养马、制弓、牧畜者,单独造册,送去五原马场与甲坊署,一个都不要遗漏。”
“其余强壮者,编入苦役营,分发工具,让他们去修筑北境边墙。”
他停了一下。
“给饭吃。别虐杀,死了就少一个干活的人。”
“喏!”
陈虎领命,带着一队亲兵翻身下坡,走向那四千余名跪伏在地的鲜卑俘虏。
那些鲜卑人脸上的桀骜被彻底打碎了,偷偷抬头看着走来的汉军军官,眼里只剩求活。
“公俨。”
“将军。”高顺的声音干净利落。
陈远转过身,目光落在不远处一片被单独围起来的空地上。那里关着从并州南部坞堡征调来的数千名部曲私兵。
“你率陷阵营,带领那些坞堡部曲,即刻回五原。”
陈远的目光在那片空地上停了两息。
“这一仗,他们的表现,谁上了战场,谁缩在后面,谁喊了号子,谁尿了裤子,你心中要有一本账。”
高顺点头,转身大步走下帅台。
三道军令发完,土坡上安静下来。
一身细葛深衣的贾诩拢着袖口走了过来,看着远处被押成长队的鲜卑俘虏。
“将军。”
“慕容部一倒,中部鲜卑的王帐便是一座空壳。”
“说。”陈远没转头。
“丘力居在东,一向野心不小。慕容部覆灭的消息传出去,他必然要争夺中部鲜卑的牧场与人口。”贾诩眯眼看着断旗残甲上反出的刺眼白光,“西部诸部胆气已丧,乌洛兰祁今日倒戈,其余小部族只会更听话。”
“此乃良机。”贾诩看了一眼陈远的侧脸,“可遣使联络慕容部之下的小部族,择一二听话者,给其名分,许其盐铁,令其相互攻伐。日后谁赢了,谁就做我并州在草原上新的耳目。”
“放手去做。”陈远转过头,手按上了腰间环首刀的刀柄,“我希望,”
“十年内,中部鲜卑不会再有一座能统率万骑的王帐。”
“诩明白。”贾诩退后半步。
……
北原草场的东南角。
从并州南部坞堡抽调来的部曲被集中在空地上,四周陷阵营的长矛手每隔十步站一名,矛尖朝天,人脸朝前。
这些坞堡私兵中的大多数人,从头到尾都没能靠近真正的战场。
高顺把他们安排在最外围充当疑兵,这比让他们亲自上阵挨刀更要命。
他们看到了鲜卑骑兵冲向车墙,然后被长矛捅穿、弩箭射翻,人马踩成肉泥。
他们看到了那个骑着赤马的黑甲将军带人冲进鲜卑侧翼,画戟挑飞人头。
他们更看到了战后的论功。
战斗刚结束不到半个时辰,伙房的锅架起来了,书吏的案子也支好了。
一名满脸血污的并州老兵走上前,将一颗鲜卑人头扔在案前。
书吏抽出麻布,擦掉溅在手背上的血珠,提笔刷写。
“陷阵营,甲曲丁什,周三。”
“斩首一级,记功一次。按律,秋后分田。赏钱三百。”
缺了颗门牙的周三咧嘴笑了。他接过书吏递来的一块刻着“功”字的木牌,大步走向冒着热气的伙房。
锅里是真正的肉粥。大块羊肉在黍米糊里翻滚,油花铺了一层,香味被风一吹,满营地都是。
伤兵先吃,然后是立功将士,再然后是普通士卒。
最后,才轮到这些外围干看着的坞堡部曲。
那口锅离他们不到五十步。
可他们只能看着,闻着。
郑七蹲在锅边,双手抱着粗陶大碗,喝得满头是汗。
他原是太原郭氏马棚里的役奴,给郭家喂了十一年马,冬天睡草垛,夏天睡粪棚边。
今日鲜卑骑兵溃逃时,有一人摔在他面前。
郑七扑上去,闭着眼补了一刀。
那颗人头换来一块功牌。
换来一碗带肉的热粥。
还换来书吏当众写下的名字。
在郭氏坞堡里,立功的是家主。
卖命的是他们。
赏钱落不到他们手里。
功劳也落不到他们头上。
回去之后,这块木牌多半会被管事收走。
他娘还在郭家后院洗马衣。
他弟弟才十三岁,已经被写进下一批坞堡私兵名册。
郑七把最后一口肉粥灌进肚里,起身时,膝盖还有些软。
……
夜幕降临,营地亮起零星火光。
巡夜的并州老兵踩着步子走过帐篷。
郑七躺在帐中,睁着眼,一直没睡。
帐篷里七八个人挤在一起,打鼾声和磨牙声混在一处。
他摸了摸腰间那块功牌,又摸到贴身藏着的一截破皮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