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绳上系着半块旧木牌。
那是郭氏马棚的通行牌。
郭家后院甲楼、马棚暗门、旧盐路草料点,他都走过。
不止一次。
郭彰派人给鲜卑递消息时,用的就是那条旧盐路。
郑七给那支队伍喂过马。
午后,一个并州老兵随口说过一句话。
“战死的,家小由州牧府供养。”
郑七把这句话嚼了一下午。
到了后半夜,他掀开帐帘钻出去,迎着刮脸的秋风,直奔傅巽的营帐。
傅巽帐外,两名执刀卫兵同时看了过来。
郑七在五步外停住,双膝砸地。
“冬狩部曲郑七,有事禀报!”
他的声音发紧,却没有退。
“小人要揭发太原郭氏家主郭彰。”
“私藏甲兵,私通鲜卑,欺瞒州府!”
帐帘掀开。
灯光落在郑七伏地的后背上。
穿着深青色窄袖衫的傅巽站在帐口,手里还握着毛笔。
“说。”
郑七把额头贴在地上。
“郭彰送我们来时,尽挑老弱和刺头。”
“真正能打的五百精锐家兵,都藏在后院甲楼里。”
“甲楼外头挂的是马具,里头全是弓弩环刀。”
“他有一条废弃旧盐路通到阴山脚下。”
“这次将军出兵的路线,就是他通过那条路递给鲜卑人的。”
郑七说完,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傅巽走到他面前。
“凭证。”
“有。”
郑七双手举过头顶,奉上那半块旧木牌。
“这是郭氏马棚通行牌。”
“还有这个。”
他又从靴筒里抽出一小片羊皮。
羊皮皱得厉害,上头画着几道歪斜的线。
“小人不会写字,只记路。”
“这是旧盐路三个草料点的位置。”
“第三处草料点旁边有口枯井,井底藏着给鲜卑人的信筒。”
傅巽接过羊皮,递给身后的吏生。
吏生立刻翻开盖着暗桩司黑泥印的册子核对。
片刻后,他低声道:“从事,与暗桩密报吻合。”
傅巽看了郑七一眼。
州牧府早已有底账。
底账能杀人,却还差一把从坞堡内部递出的刀。
郑七就是这把刀。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压低声音的骚动。
“从事!小人也有事禀报!”
“小人要揭发!”
卫兵掀开帐帘。
黑暗中又跪了五六个人。
有的手里攥着纸条。
有的捏着偷来的腰牌。
有的手掌里全是汗,连话都说不利索。
“小人揭发上党赵氏!赵家主去年收了洛阳人的东西,暗中往外运粮!”
“西河钱氏三百私兵藏在废弃矿窑里!”
“太原郭氏管事去年打死两个想逃的佃户,尸首埋在北沟。”
“郭家后院还有十二户匠人,被锁着打铁,不在州府户册上!”
跪倒的一片人里,有人哆嗦,有人咬着牙,有人把额头磕出了血。
傅巽大步走出帐篷。
灯火在他身后拖出一条长影。
“将军有令!”
“凡此次冬狩征发之部曲,愿留军效力者,按今日军功登记在册。”
“授田入籍。”
“从此脱离原主,为并州战兵。”
“战死者,家小由州牧府供养,田亩保留,子嗣承继。”
“愿归乡者,待州牧府核实与原主罪行无涉,登记放还,来去自由。”
傅巽抬手。
几名吏生立刻搬出案几和竹册。
朱泥印摆在案上。
木牌一摞摞放开。
“今夜便入册。”
“第一个,郑七。”
郑七抬起头。
喉结滚了几下。
“我愿留下!”
他把功牌攥得发白。
“求州牧府把我娘和我弟弟也登记入册!”
吏生提笔。
“郑七,太原郭氏马棚役奴,冬狩斩首一级,愿入并州军。”
“家属二人,待查接回。”
朱印落下。
啪的一声。
郑七跪在原地,肩膀抖了一下。
紧接着,一浪高过一浪的声浪把黑夜点燃。
“我也留下!”
“老子不回去了!”
“我愿为将军效死!”
有人死死捏着破铁刀,蹲在地上哭出了声。
被安插在部曲里充当眼目的豪强管事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有人刚想往外挪,陷阵营的长矛便交叉压下。
那人两腿一软,跪了回去。
……
陈远站在远处的小土坡上。
蔡谷手里拿着一卷刚送到的密报,走到他身后。
“第一批罪证,傅从事连夜核对。”
“揭发的十七家坞堡,六家证据确凿。”
“不急着动手。”
陈远看着南方夜色里的太原、上党。
“等奉先回来。”
“等这一仗论功行赏做完。”
“等这些新兵第一次领到分田文书。”
蔡谷低声道:“南面暗桩刚截了太原郭氏家主发往河东卫氏的信。”
陈远接过极轻的帛书,没拆,随手揣入怀里。
“今晚的事,让吏生详细入档。”
“那个第一个揭发的郑七,调到傅巽身边跑腿,先看三个月。”
“另外,让陈虎派人去郭氏坞堡外盯住。”
“郑七名册上的家小,不许死。”
蔡谷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