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德交了。”
“第五天,督邮说底册有假,要锁拿三人进冀州府问罪。”
简雍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咽了口唾沫。
喉结上下滚动,脖颈青筋绷起。
“翼德……没忍住。”
陈远端着茶碗没动。
碗里的水凉透了,表面浮着细灰。
“打了?”
“鞭了二十下。督邮的腿断了一条。”
堂内安静了两息。
简雍继续道:
“玄德把印绶挂在县衙门上,带了一百三十名义从北走。”
“如今人在常山与中山交界的野狐岭,被安喜县兵和郡府差役追着。”
陈远问:“差役多少人?”
“三百余。”
简雍顿了顿。
“但郡府已经发了海捕文书。若被堵在常山境内……”
后半句话没出口。
他把帛书放在案前地砖上,退了半步。
手垂在身侧,指尖不自觉蜷起。
陈远没去看帛书。
他把茶碗搁下,目光扫向左右。
傅巽先开口。
“将军,刘备虽有广宗之功,但此人如今是弃官逃人。”
“身上背着鞭笞朝廷命官的罪名。”
“冀州刺史府的海捕文书一旦传到洛阳,便是朝廷通缉犯。”
他顿了顿,把话说透。
“我们接他,洛阳随时可以说并州窝藏罪臣。”
“眼下正要向朝廷借河东安邑的口子,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落把柄。”
蔡谷摇头。
“不然。”
他抬起手里的竹简,竹片碰撞出轻响。
“将军当日亲手赠牌,此事广宗军中尽知。”
“若将军见死不救,消息传开,那些从冀州投奔来的人会怎么想?”
“今日不认这块牌子,明日还有谁敢拿着将军的承诺来投?”
两人说完,都没再吭声。
贾诩坐在角落,从头到尾没动。
他手里捏着一颗干姜片,嚼得很慢。
下颌一开一合,没什么声响。
陈远看了他一眼。
“文和,你说。”
贾诩把姜片咽下。
辛辣味冲上来,他眯了眯眼。
“督邮构陷的罪名很有意思。”
他声音懒散。
“私纳黄巾,擅养兵丁。这两条随便哪个县尉都沾边,不算稀罕。”
“但第三条,暗通并州。”
他用指甲弹了桌面。
嗒。
“一个两百石的县尉,值得冀州刺史府专门编一条通并州的罪名?”
堂内没人接话。
贾诩继续道:
“这不是索贿。”
“索贿用不着扣这么大的帽子。”
“有人在试探。”
“试探将军对冀州方向的反应边界。”
“刘备只是个饵。”
“将军若接,洛阳可以说并州包庇弃官之人。”
“若不接,冀州那边的寒门义士也看着。”
“并州给出去的承诺,到底还算不算数。”
贾诩摊开手,掌心朝上,骨节分明。
“怎么选,都有刺。”
简雍站在堂下,脸色愈发难看,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没敢插嘴。
这不是他能搅和的局。
陈远没说话。
他拿起那块木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指腹摩过刻痕,感受着那些凹下去的沟壑。
两年了。
刘备把这东西揣在身上两年,没用过一次。
直到这回真的走投无路。
陈远把木牌放回案上。
“这块牌子是我给的。”
他站起身。
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道短响。
“我不管洛阳怎么想,不管冀州怎么编。”
“并州的承诺既然给了出去,就得认。”
简雍浑身一松,腿差点软下去。
膝盖打了个弯,又硬撑住。
但陈远下一句话把他钉在原地。
“不过——”
陈远看着他。
目光不冷,却没有半点多余情面。
“刘玄德不是我的部下。”
“木牌是我的人情,不是他的官凭。”
“他若带兵入境,甲要卸,刃要收,名册要交到山道营。”
“一百三十人,一个不少地过数。”
简雍张了张嘴。
有话想说,又咽回去了。
陈远继续道:
“追兵若越界拿人,按乱军处置。”
“不需要给冀州面子。”
“子龙那边离得近,让他带真定义从截一道。”
“再有漏网的,山道营堵死井陉口子。”
他转向傅巽。
“查。”
“把简宪和说的每一条都核实。”
“督邮是谁的人,海捕文书发到了哪一级,冀州刺史府有没有向洛阳上报。”
“三天内给我回话。”
傅巽应下。
手里的笔已经在竹简上刷记下。
“传令暗桩司,沿太行、常山、真定一线接应。”
“告诉子龙留意南路动静。”
陈远又看向门外。
“我义兄呢?”
亲卫答道:“在太原。”
“让他抽三百山道营出关,挂剿匪的名头,把北上那几条山道给我控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