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羽在训练场演示的那一刀，高顺看得很清楚。
角度、时机、收刀的分寸，都来自真正的战场。
孙刺头当众挑衅，关羽没有争吵，也没有动怒。
他只演示了一遍正确动作。
当天下午，那队新兵的刀盾配合便有了变化。
高顺继续落笔。
“关羽，锋锐而能自持。”
最后是刘备。
高顺的笔停在竹简上方。
刘备没有拉拢旧部，也没有借写信、读军法之机收买人心。
暗桩送来的记录很清楚。
新兵主动找上门，他便替人写信。
有人询问军功和抚恤，他便按册解释。
他每天按时出操，犯错受罚，从未拿广宗军功说事。
更重要的是，刘备开始查阅屯田、户籍和抚恤条文。
高顺写下最后一句。
“刘备善结人，肯学军政。”
“此三人皆有大才。”
“如何授用，请将军裁定。”
高顺将竹简卷好，封上泥印，交给门外亲卫。
“送州牧府。”
亲卫接过竹简，快步离去。
窗外不断传来脚步与口令。
预备军的夜训还没有结束。
第三百三十五章 识势
挖渠。
这是刘备来到并州的第二十天，接到的新差事。
预备军第一营没有去校场，而是被拉到曼柏城西二十里的荒地，开一条引水渠。
冬天的土地冻得发硬。
刘备抡到第七镐，才凿开第一块冻土。
碎土打在棉布绑腿上，留下几道灰白印子。
他低头继续挖。
刘备带来的百余名义从，如今都穿着灰号服，和黄巾降卒、太行山民干着一样的活。
没人再喊他们“刘使君的兵”。
“大牛，你那一段斜了！”
屯田都尉站在高处，手里拿着渠图，嗓门传出很远。
刘备抬头看去。
大牛是他从安喜带来的亲随，他看了看自己挖出的渠底，梗着脖子想争辩。
旁边的并州老卒用胳膊顶了他一下。
“都尉让你重挖就重挖。”
大牛他没再开口，扛起镐头，从斜出去的地方重新往下刨。
刘备看了片刻，继续整平自己脚下的渠底。
冻土一层层翻开。
……
午时，运粮车到了。
每辆小车对应一个曲部。
伙夫拿着名册点名。
张飞凑到刘备身边。
“大哥，俺宁可去跟鲜卑人拼命，也不想在这里刨土。”
刘备没有接话。
他喝完盐水，把木碗放回粮车。
这些天，他们修过城墙，运过粮草，如今又来挖渠。
渠水引进屯田，田里长出的粮再送进军仓。
军营和田地被一册册簿书连在一起，谁领了粮，谁出了力，谁伤了，谁死了，都有人往册上记。
刘备带来的义从起初不服。
如今骂声少了。
原因很简单。
在并州的这些日子，他们已经确信这些东西写在册上的东西，有军法盯着，是算数的。
刘备弯腰捡起镐头。
午休结束的梆子响了。
渠边众人陆续起身，重新走回各自负责的地段。
……
州牧府，西曹。
简雍抱着一摞新送来的卷宗，坐在案后，两眼发直。
他被分到蔡谷手下，负责核对太行流民的粮耗与军籍副册。
第三天了。
“宪和。”
一名主簿把两卷竹简推到他面前。
“庚字营三曲的屯田预备役名册，拿去和戊字号粮仓去年冬月的出仓记录对。”
简雍放下笔，接过竹简。
并州竟然有一处粮数对不上，便会一层层倒查。
伸手的人很难一直藏下去。
这些竹简把散乱的流民、降卒、工匠和田户一层层收住，再送去军营、田地和工坊。
人进了关，便很难从册上消失。
当晚散值后，简雍没有回住处。
他绕过两队巡夜士卒，去了刘备的营帐。
“玄德，得想想以后了。”
简雍坐下，声音压得很低。
刘备没有停手。
“你查出什么了？”
“没查出多少。”
简雍搓了搓发红的手指。
“这才麻烦。”
刘备抬头看他。
简雍把这三日查过的账说了一遍。
流民从井陉入关，关口先造户册。
青壮、妇孺和工匠分开安置，粮仓按册发粮，军营、屯田和工坊各留副档。
一处有缺，另外几处都能追。
“玄德，安喜县有多少人，你做了八个月县尉，也未必能报得这么清楚。”
“这里却能。”
简雍朝帐外看了一眼。
巡营士卒刚好走过，脚步整齐，没有人在帐外停留。
“朝廷征一万兵，要州郡层层摊派。”
“人到了半路，已经逃掉三成。再被郡县吃空饷，最后能用的还剩多少，谁也说不准。”
“并州不同。”
“他们能从册上把每一个人找出来。”
刘备将木刀横放在膝上。
“我也在看。”
简雍盯着他。
“你看出了什么？”
“秦人以耕养战，以法束民。”
刘备用布擦过刀身。
“并州走的也是这条路，只是比我读过的秦法更细。”
简雍脸色微变。
“那我们更不能久留。”
“离开以后去哪？”
刘备问得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