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用盾挡住。”
“再从盾后出刀。”
“战阵里地方窄,动作越少,活下来的机会越大。”
他将木盾和木刀还给新兵。
“继续。”
关羽转身走回场边,重新坐下。
整个下午,他没有再说话。
场上的变化却很明显。
新兵举盾的高度逐渐统一,盾与盾之间的缝隙也开始缩小。
负责训练的老卒重新喊了一遍口令。
“守!”
五十面盾同时抬起。
这一次,盾沿都停在鼻尖附近。
孙刺头站在场边,低头整理绑腿,再没出言挑衅。
……
夜深后,预备军营帐里鼾声不断。
有人在梦中磨牙,也有人翻身时碰倒了铺边的长矛。
刘备的床铺前还亮着一盏油灯。
他手中捧着营内公架上借来的《并州治约》。
竹简已经被人翻了很多次,边缘起毛,部分墨迹也被汗水浸开。
刘备将整卷治约看了三遍。
一名年轻士卒凑了过来。
那人十七八岁,脸上的稚气还没褪干净,手指却布满老茧。
“刘曲长。”
年轻士卒搓了搓手。
“俺想给娘写封信,可俺不会写字。”
刘备放下竹简,接过他递来的木片和笔。
“你娘叫什么?”
“李王氏,在雁门飞狐口下面的屯田点。”
“家中还有谁?”
“俺爹前年没了,就剩俺娘和一个妹妹。”
“想写什么?”
年轻士卒挠头想了一阵。
“说俺在军中挺好,能吃饱,还发了新冬衣。衣裳暖和。”
他说到这里,压低声音。
“挨板子的事别写。”
刘备点头。
“为何挨板子?”
“起床慢了,连累全什多跑了五圈。”
“以后还慢吗?”
“不敢了。”
刘备提笔写下家信。
他的字迹端正,信写完,年轻士卒又从怀里摸出一本小册。
“曲长,军功簿上写,斩首一级赏钱五百,记功一次。”
“要是一什人一起杀了一个敌人,怎么算?”
刘备翻到对应条目。
“主攻者记六成,其余人按出力多少分配。”
“什长现场记录,队率核验,曲长签押。三日之内上报功曹司,逾期不报,功劳不录。”
年轻士卒似懂非懂地点头。
“什长偏心怎么办?”
“同什的人都要画押,队率和曲长还会复查。”
刘备用手指点着册上的条文。
“你若认为分配不公,可以去军法处申诉。查明属实,隐瞒军功者要受军棍,情节重的革除军职。”
另一张铺位上探出一个脑袋。
那士卒眼窝深陷,身形消瘦。
“那抚恤呢?”
他压低声音。
“我要是死了,我婆娘真能拿到钱?”
“不会让人吞了?”
刘备翻到后面的条目。
“部曲主官开具伤亡证明,功曹司核验军籍,户籍司核验家眷。”
“钱粮和田契由州牧府吏员直接送到家中,不经里长和乡吏转手。”
“阵亡者的姓名、籍贯、军职和死因,还会录入英灵册。”
那士卒盯着竹简看了半晌。
“俺昨天才入伍,也算?”
“只要军籍已经落册,就算。”
那士卒缩回铺位,攥紧的手慢慢松开。
过了一会,又有两名新兵凑到灯下。
一个询问军功如何折算田亩。
另一个询问伤退之后还能不能保留军户身份。
刘备逐条翻阅治约,把册上的条文讲给他们听。
他的铺位前渐渐围了七八个人。
这些新兵多半不识字。
有人来自屯田营,有人曾是黄巾降卒,也有人是太行山中收编的山民。
他们不问刘备的宗室出身,也不问他在广宗立过多少功。
他们只想知道,自己战死之后家眷能领多少粮,受伤以后还能不能分田。
刘备一直讲到灯油快要耗尽。
众人散去后,他重新拿起《并州治约》。
安喜任上,他也清过盗匪,安置过流民,逼大户开过粮仓。
可他能做多少,全看那枚县尉官印还在不在手里。
督邮一到,官印被收,他做过的事便没人接手。
并州不同。
马厩里一名新兵因公伤亡,要查军籍、值更簿和户籍册。
军功从什长记到曲长,再送功曹司核验。
抚恤也不经地方乡吏之手。
每一件事都要落到册上。
刘备把竹简卷起,放在枕边。
灯火熄灭。
明日还要出操。
他躺下闭眼,没有再想安喜那枚官印。
……
三日后。
高顺的值房里只点着一盏灯。
案前摊着一卷新削的竹简。
高顺提笔,缓慢写下第一行字。
“刘备三人,可用。”
这半个月,他每日都站在将台上观察。
刘备的一百三十名义从被打散之后,前三日确实有人闹事。
几个带头者挨了军棍。
到了第四日,营中便安静下来。
那些义从发现,自己分入不同什伍以后,领到的粮、冬衣和军饷都与旁人相同。
没人因为他们曾追随刘备而克扣口粮,也没人拿他们外来人的身份刁难。
同什连坐之下,也没人愿意为了口角赔上整队的肉汤。
高顺继续提笔。
“张飞,性烈,已知军法。”
他停顿片刻,又补上一句。
“勇猛善战,可作锋刃。”
接下来是关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