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高都尉这是什么意思？”
“咱们是不是获得信任了？”
刘备没有回答。
他看向身后的数百名士卒。
刘备翻身上马。
“全队出发。”
蹄声与脚步声再次响起。
队伍沿着太行山道继续向前。
第三百三十七章 识势
七日后，巡防结束。
高顺带队返回曼柏。
一路无话。
抵达预备军营门时，他只扔下一句“解散，各自归营”，便径直去了自己的值房。
值房里，灯火通明。
他将鹰愁涧的巡防军报写完，又取了一卷新削竹简。
笔尖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谷口那一日的事，他从头到尾看在眼里。
分兵，堵路，攻心，立威。
可让他真正在意的，不是这些手段本身。
是那锅粥。
飞狐口外，陈远用粮食瓦解了数万黄巾前锋。
鹰愁涧中，刘备用热粥撬开了百余流民的心防。
手段一模一样。
区别在于，陈远做这件事时，手里有三千石粮、千名骑兵和吕布。
刘备做这件事时，手里只有一百步卒和一辆粥车。
高顺将笔落下，写得很慢。
“刘备，能聚人心，受规矩约束，善学善用。”
“关羽，锋锐难当，能自持，可为阵前利刃。”
“张飞，性烈如火，已知军法。烈而可束，犹未尽其才。”
……
三日后。
陈远将高顺那卷考核副册看完，随手搁在案侧堆叠的公文之间。
没有批复。
没有朱笔。
他只传了一道军令。
“召刘备来见。”
刘备接到军令时，正在预备军营帐内核对新一批士卒的军籍册。
曲长的活计琐碎，却不允许出错。
每一名士卒的姓名、籍贯、入营日期、所属什伍、伤病记录，都要与功曹司的底档逐行对照。
听到州牧单独召见，他的手指在竹简上停了一下。
随即合上册子，交给身旁的队率，整衣出帐。
……
没有去议事堂。
陈远在府衙后门等他。
一件青灰常服，没有佩刀，没有甲胄，甚至没有带亲卫。
他站在门槛外，袖口沾着一点泥灰，倒更像刚从屯田地里回来。
“走走。”
只有两个字。
刘备压下心头疑虑，沉默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条街巷。
曼柏城不大，街面却干净得反常。
路旁排水沟用石板盖着，每隔五十步便有一名挂着竹牌的更卒在巡逻。
铺面不多，门前都挂着州牧府核发的木质营业牌。
没有乞丐。
在并州的城里，刘备没有见过一个乞丐。
他在安喜也试过收容乞丐。
八个月里收了不到二百人。
不是他不想收，是没有足够的粮和田安置他们。
此刻脚下这条街，把他当初做不到的事，变成了日常。
陈远一直走到北城墙的登城台阶前，才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刘备一眼。
“上来。”
……
城墙很高。
曼柏是边城，城墙比中原郡县厚出近一倍，墙头可容三马并行。
冬日的北风从墙头刮过，刮得人脸颊发麻。
刘备站在陈远身侧，顺着他的目光向城外望去。
第一眼，是屯田。
城墙之下，星罗棋布的田亩铺展到视野尽头。
纵横交错的沟渠将土地切割成无数方块。
即使是农闲时节，仍有大批屯田兵在都尉的指挥下加固渠堤、翻整冻土。
他们排成长列，动作整齐。
远远望去，黑压压铺在地上，一直延伸到渠线尽头。
第二眼，是马场。
更远处，连绵的栅栏圈出一片巨大的牧场。
数不清的马驹在其中追逐，专门的养马人推着草料车来回穿行。
偶尔有一匹高大的种马被牵出马厩，在阳光下踢踏蹄子，鬃毛扬起。
那是并州用盐铁从草原上一匹一匹换回来的东西。
第三眼，是甲坊。
西侧，数十根烟囱正向天空吐着浓黑的烟柱。
叮叮当当的锤打声隔着数里仍旧清晰。
一车车铸好的兵刃甲胄被运出坊门，牛车轴承发出沉闷的吱呀声，缓缓驶向各处武备库。
他在鹰愁涧见过山道营士卒用的环首刀。
刀身比中原常见的官造刀宽出半指，血槽更深，开刃更锐。
那些刀，就是从这里出去的。
第四眼，是校场。
东面，数千新兵正在进行队列操演。
喊杀声与脚步声汇成一道低沉轰鸣，在冬日旷野上滚动。
盾阵合拢。
长矛刺出。
弓手齐射。
这些动作，他在预备军里做过千百遍。
此刻从高处俯瞰，那些人影汇聚成一个整体。
每一面盾，每一杆矛，每一次踏步，都被号令拧在一起。
刘备的呼吸放缓了。
最后一眼，落在地平线上。
每隔十里，便有一座新筑的烽燧。
黑色石基，黄土夯墙。
它们沿着北方天际线排开，将这片土地牢牢压进并州版图之内。
风从北面的草原吹来。
很冷。
刘备站在那里，耳边只剩风声。
屯田。
马场。
工坊。
校场。
烽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