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东西,他在巡防途中一处一处见过,在卷宗里一行一行读过,在简雍的分析里一项一项听过。
可当它们同时铺在眼前时,那种分量,远非文字和零碎所见可比。
这不是一座普通边城。
这是一套已经转起来的军政体系。
流民从四面八方涌入,经过军法、屯田、劳作的层层筛选和重塑,变成士卒、农户和工匠。
士卒守地。
农户产粮。
工匠出甲。
粮食养兵,兵甲武装军队,军队守住田地。
一环扣一环。
刘备这些日子所见、所闻、所经历的一切,此刻都有了归处。
他心里升起两种情绪。
敬服。
也有戒备。
“玄德。”
陈远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看到了什么?”
刘备收回目光。
他转过身,面朝陈远,长揖及地。
“备,看到了根。”
直起身时,他的声音微哑。
“昔日在安喜,备也曾开仓放粮,清剿盗匪,编户分田。自以为给了百姓一条活路。”
他停了一下,目光重新投向城外那片广阔天地。
“在并州这些时日方知,要护百姓,须有粮,有兵,有法,有工,有马。”
他的声音逐渐沉下去。
“更要有,能扎下根的土地。”
说完这些,他沉默了片刻。
风在两人之间灌过,衣袍猎猎作响。
刘备本该就此收住。
以他此刻的处境,寄人篱下,兵权全无,百余义从被拆入各什,任何一个聪明人都会在这里止步。
可有些话,如果今日不问,往后更加没有开口的资格。
他抬起头。
“备斗胆一问。”
目光直视陈远。
“有此根基者,若只为守土安民,抵御外患。”
“则为朝廷之幸,万民之幸。”
他的嗓音压得很低。
“可若另有他用——”
最后半句没有说完。
意思已经到了。
城墙上只剩北风呼啸。
陈远没有动怒。
他连表情都没有变。
只是侧过头,看着刘备。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气,没有恼怒,也没有轻蔑。
只有审视。
“你这句话。”
陈远的声音也很轻。
“是替谁问的?”
刘备喉头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
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替天子问?
他已经不是朝廷的官了。
他是弃官逃亡之人,是被冀州追缉的罪犯,是寄食于人的白身。
替自己问?
他有什么资格?
他连身后一百多人都护不住。
陈远没有等他回答。
他抬起手,指向远处的屯田区。
“我只问你一件事,刘玄德。”
“若你坐在这个位子上,看着那片地,看着册上等着分田的几十万张嘴。”
“你是先想朝廷之幸——”
手指没有移开。
“还是先想,明日开仓之粟够不够发?”
刘备嘴唇动了动。
没有出声。
陈远又指向西边的甲坊署。
烟囱仍在吐烟,锤声不断。
“再问你。”
“打造一套骑兵具装,要耗多少斤铁料?要多少工匠日夜赶工?中间废掉多少次?”
“这笔钱,是上书洛阳等三年五载的批复,还是自己从牙缝里省?”
最后,他的手落向天际线上那一串烽燧。
“那一座烽燧,一夜要烧掉多少柴薪,你算过没有?”
“遇敌来犯,一道狼烟从最北面传到州牧府要多久?”
“沿途驻军看到狼烟,是先写奏表请旨,还是立刻拔营出关?”
一连串问题。
没有一句涉及野心。
没有一句谈天下。
全是粮,铁,柴,时间。
全是最琐碎、最沉重、最实在的东西。
可就是这些东西,把刘备的那句质问压了回去。
答案摆在城外。
这些天,他在卷宗里读过,在营中听过,在山道上亲眼见过。
并州今天的一切,不是凭空变出来的。
是陈远一锹一锹挖出来,一刀一刀杀出来,一粒一粒省出来的。
刘备说不出话了。
他说忠君体国?
说社稷为重?
说身为汉室宗亲,理当为天下苍生计?
城下那些等着分田的流民不会因此多得一斗粮。
甲坊署里日夜赶工的匠人不会因此少打一炉铁。
校场上的新兵不会因此多活一条命。
陈远收回手,揣进袖中。
他看着刘备。
“我并州,不养只知空谈仁义之人。”
声音不高,语气也没有压迫。
“你想护百姓,好。这话我信你不假。”
“可光想没用。嘴上说得再好听,兵不够硬,粮不够多,根扎不下去,你护谁?”
“你在安喜已经试过一回了。”
这一句,扎在旧伤上。
刘备低下头。
脸上火辣辣的。
陈远的声音继续传来。
“从今日起,你正式成为曲长。”
“我给你兵,给你粮,给你立军功的机会。”
“什么时候,你练出的兵,能独当一面。”
他停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