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晚辈羽翼稍丰,麾下兵甲稍足,便可借您的名望,在朔方筑起高台,广发英雄帖,招天下贤才名士北上,共襄盛举!”
这番话,让刚刚心神激荡的蔡邕猛然一震!
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骇人的精光!
招天下贤才?共襄盛举?
这个年轻人,他想干什么?!
陈远仿佛没有察觉到蔡邕的惊骇,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辈武人,只能以杀止杀,守得一时安宁!可杀戮,永远换不来真正的太平!”
“而大家,却能以教化服其心,以礼仪化其俗!”
“长此以往,不出十年,二十年,草原内外,皆沐汉风,胡人亦可为我汉民,耕读传家!”
“这,才是为我大汉开万世太平的千秋功业!”
“晚辈不才,愿为先生之护道人!以手中之刀,为先生扫平前路一切荆棘!以麾下儿郎之血,为先生守住这片可以传道授业的净土!”
千秋功业!万世太平!
这八个字,如同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蔡邕的心头!
他一生所求,不就是这个吗?
他与宦官斗,与酷吏争,修订汉律,编撰史书,为的不就是匡扶社稷,延续这汉家四百年的文脉吗?
可他看到的,却是朝堂腐朽,是人心沦丧,是理想在无尽的党争与构陷中,被消磨得一干二净。
他以为自己的人生,将在流放的屈辱中了此残生。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在帝国最北端的蛮荒之地,在一个年仅十八岁的年轻人身上,他竟然听到了自己毕生追求的终极理想!
而且,这个理想,比他自己的更加宏大,更加狂野!
那已经不是守成,而是开拓!
是以文化为利刃,去征服,去融合!
蔡邕看着地上那个年轻的背影,眼中的震撼、惊骇、难以置信,最终都化为了一股无法言说的激荡!
这哪里是什么边地豪强?
这分明是一个胸怀天下的……枭雄!
那虬髯大汉和他身后的游侠们,已经彻底傻了。
他们张着嘴,脑子里嗡嗡作响。
什么家国大义,什么文化征服,他们听不太懂。
但他们听懂了一件事。
眼前这个年轻人,是要在这北疆,干一件前无古人的大事!
而他们之前还在为被当猴耍而愤怒?
跟这等捅破天的大事比起来,他们那点江湖人的面子,算个屁!
一股莫名的燥热,从他们心底升起,让他们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
他们突然觉得,能亲眼见证,甚至参与到这样一件大事中,哪怕只是当个摇旗呐喊的小卒,也比在江湖上虚度光阴要强上百倍!
庭院中,久久的沉默。
蔡邕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拄着木杖的手在微微颤抖,那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激动!
他缓缓迈出一步,又一步,走到了陈远面前。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这位名满天下、风骨刚硬的大儒,竟然亲自弯下腰,用他那双苍老而颤抖的手,扶向陈远的臂膀。
“痴儿……痴儿啊……”
蔡邕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又带着笑意。
“老夫若知你有此等胸怀与抱负,何须行此险招?”
“你只需一封书信,将朔方实情告之,老夫……纵使拼着这条老命不要,也自会前来啊!”
危机,在这一刻,彻底解除。
陈远顺着蔡邕的力道站起身,手臂上传来的,是这位大儒发自肺腑的真诚与重逾千钧的托付。
他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猛然一松,一股巨大的疲惫与激动交织着涌上心头,让他身形都微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位泪流满面的老人,脸上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瞬间褪去,露出一丝少年人独有的窘迫和赧然。
他挠了挠头,沾了一手的灰,有些不好意思地苦笑道:“晚辈官微言轻,不过一绥远从事,哪敢贸然惊动大家。”
“况且,晚辈这私自屯兵、形同割据的行为,也实在怕被您当庭斥为乱臣贼子,一封奏疏捅到洛阳去,那可就全完了。所以……”
“所以就自导自演了这么一出烂戏?”蔡邕接过话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但眼中却满是笑意。
“咳,”陈远干咳一声,顺着台阶就下,“……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若是早知大家是如此通情达理的君子,晚辈何苦如此。”
这番半是自嘲,半是默契的对话,像一股春风,瞬间吹散了两人之间最后那点隔阂。
“哈哈……哈哈哈哈!”蔡邕先是一愣,随即指着陈远,爆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这大笑,仿佛要将这数月来所受的屈辱、憋闷、绝望,全都笑了出去!
远处的虬髯大汉等人面面相觑,也跟着咧嘴傻笑起来。
吕布紧绷的嘴角,也终于向上扬起一个弧度。
笑了许久,蔡邕才停下来,他重重地拍了拍陈远的肩膀。
“好!”
“好一个烂戏!”
他看着眼前这个脸上还带着灰,笑容有些腼腆,却胸藏山河的年轻人,心中再无半点芥蒂,只剩下欣赏与期许。
“老夫这条性命,便交给你了!”
蔡邕的声音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这朔方,我去定了!”
第一百零六章 启程
当那句“这朔方,我去定了”掷地有声地落下时,陈远的身形微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那根绷了数日的弦骤然松开,一股源自神魂深处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让他眼前都出现了片刻的恍惚。
他强撑着没有倒下,只是缓缓直起身。
他没有耽搁,这场用性命和前途豪赌赢下的果实,必须立刻、马上收入囊中,彻底吞下,才能真正安心。
“大哥!”陈远转身,声音里带着一丝因精神高度紧绷后脱力而产生的沙哑。
月亮门下,一直默默注视着一切的张杨大步走出,眼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激赏与后怕。
“你小子,真敢玩!”
陈远咧嘴一笑,露出满是尘土的牙齿:“这不是赢了么。”
他随即收敛笑容,神情变得严肃:“接下来的事,要拜托大哥了。”
“说。”张杨神色一肃。
“还请大哥以郡兵名义,护送我等返回葫芦谷。我现在手上只有几十骑,恐有意外。这一路,必须打着你的旗号。”
张杨闻言,瞬间明白了陈远的意思。
这小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朝廷那些人留下任何可以追索的由头!
从云中郡合法接管,再由云中郡的军队合法护送,一切都成了并州内部的公务。
蔡邕这个人,就彻底从朝廷的视线里蒸发了!
“好!”张杨重重点头,“此事交给我,我亲自带一曲人马,保证办得天衣无缝,就算是御史来了,也查不出半点纰漏!”
陈远又转向吕布:“奉先,你去安排车马。再备足清水干粮,蔡大家与家眷一路劳顿,不能再受半点颠簸。”
吕布没有多言,只是深深看了陈眼,转身离去。
他心中那份因被蒙在鼓里而产生的不快,早已被陈远那番“为汉家存续火种”的宏图壮志冲刷得一干二净。
此刻,他只觉得与有荣焉,重重抱拳,转身离去。
最后,陈远的目光落在了那群尚在震撼中的游侠身上。
为首的虬髯大汉魏满,此刻再无半分煞气,脸上写满了复杂。
他大步上前,抱了抱拳,语气有些干涩:“陈从事,我等有眼不识泰山,之前多有得罪。”
“壮士言重了。”陈远回了一礼,“诸位一路护卫蔡大家,高义薄云,陈远佩服。若非诸位,蔡大家恐怕早已遭了阳球那权臣的毒手。”
一句话,便将对方的功劳抬得高高的,也化解了彼此间的尴尬。
魏满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兄弟们,从彼此眼中都看到了迷茫。
其中一个心腹凑近低声道:“大哥,这……靠谱吗?他毕竟耍了我们一道,万一……”
魏满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转回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陈远,他看到的是一张疲惫却坚毅的脸。
良久,他才咧嘴一笑。“耍了又如何?老子走南闯北,杀过胡狗,宰过贪官,图个什么?”
“不就是个快意恩仇,求个心安理得!跟这位陈从事画出的大业相比,咱们那点江湖面子算个屁!”
说罢,他排开众人,大步上前,抱拳朗声道:
“陈从事,你之前说的那番话可是真的?在屠申泽北面,真有那么一个数千汉家同胞聚集的坞堡?”
“眼见为实。”陈远微微一笑,“诸位若是不信,随我同去一看便知。”
魏满眼中精光一闪:“好!若从事不嫌我等粗鄙,我这几个兄弟,愿随从事去那葫芦谷开开眼界,也想看看,那为万世开太平的千秋功业,究竟是何等模样!”
“求之不得!”陈远大笑,“我陈家坞,缺的就是诸位这等血性汉子!来人!”
“在!”一直守在不远处的亲卫立刻上前。
“带魏满壮士和他手下的兄弟们去安顿,好酒好肉,管够!”
“喏!”亲卫带着激动不已的魏满等人下去了。
这股桀骜不驯的江湖力量,初步纳入麾下。
一切安排妥当,第二天清晨,一支庞大的队伍便在无数云中百姓惊异的目光中,浩浩荡荡地开出了东门。
队伍的最前方,是吕布和他麾下那十几名黑甲狼骑。
中间,是一辆宽大舒适的马车,蔡邕与妻女安坐其中。
马车周围,簇拥着魏满那几个新附的游侠,他们好奇地打量着狼骑精良的装备,不时互相之间低声交谈。
队伍的后方,则是张杨亲率的一曲五百汉军,军容整齐,旌旗招展,一面“汉”字大旗和一面“张”字将旗迎风猎猎。
这支由狼骑、汉军、游侠组成的混合队伍,气势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