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内,蔡邕撩开车帘,看着窗外倒退的景物,心中百感交集。
数月前,他还是个戴着枷锁,连生死都无法自主的阶下囚。
而此刻,他却成了这支军队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护的座上宾,要去开启一番连他自己都未曾想过的功业。
人生际遇之奇,莫过于此。
他的妻子紧紧抱着怀中熟睡的女儿,脸上依旧带着一丝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大家在想什么?”
陈远不知何时已催马来到车窗旁,与马车并驾齐驱。
蔡邕放下车帘,隔着车壁,叹了口气:“老夫在想,你这娃娃,究竟是妖孽,还是上天派来拯救这北疆汉民的麒麟。”
陈远闻言失笑:“都不是,我只是个想活下去,也想让同胞们活下去的普通人罢了。”
“普通人?”蔡邕哼了一声,“能将人心算计到如此地步,能将朝廷命官玩弄于股掌之间,能画出那等吞吐天地的宏图,这也叫普通人?”
“若非生于乱世,我大概会和我爹一样,做个猎户,娶妻生子,平淡一生。”陈远的声音很轻。
“是这世道,逼着我变成了现在的样子。在北疆,讲仁义道德,会死。只有刀子,才能让人跟你讲道理。”
车内沉默了片刻。
良久,蔡邕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萧索。
“是啊……老夫穷尽一生,钻研经史,到头来,却要靠你这个不讲道理的娃娃,用最野蛮的法子来救命。何其讽刺。”
“道理是要讲的,但要看对谁讲,在什么时候讲。”陈远看着远方苍茫的草原。
“等我们有了足够锋利的刀,能让所有人都坐下来听我们讲道理的时候,大家的学问,才能真正地普照天下。”
这番话,朴素,却又蕴含着最深刻的政治智慧。
蔡邕细细品味着,浑浊的眼中,光芒愈发明亮。
他发现,自己竟然能从这个年轻人身上学到东西。
一路向北,旅途并不枯燥。
陈远与蔡邕时常并驾齐驱,一个谈论经国大略,一个讲述边疆现实。
思想的火花在两人之间不断碰撞,让彼此都受益匪浅。
而吕布则与魏满那些游侠打成了一片。
一次休息时,魏满自诩武艺高强,非要与吕布切磋。
吕布也不推辞,随手拿起一根木棍当作长枪。
魏满使出浑身解数,刀法凌厉,虎虎生风,却连吕布的衣角都碰不到。
吕布只是随意格挡,待到第十合,他猛然手腕一抖,木棍如毒龙出洞,“嗡”的一声破空,棍尖以毫厘之差停在魏满的咽喉前!
那股凝练如山的恐怖劲力,压得魏满浑身僵硬,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这……这是什么枪法?”魏满声音干涩。
“杀人的枪法。”吕布收枪而立,淡淡道,“战场之上,没有花哨,一击毙命而已。你们的刀法,在江湖上尚可,但在战阵冲锋面前,破绽百出。”
这群桀骜的江湖草莽,被吕布非人的武艺和那股子纯粹的沙场煞气彻底折服。
他们也第一次见识到了什么叫令行禁止,什么叫战阵配合,对陈家坞的实力,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旅途平安无事。
偶尔有零星的胡骑出现在远方的地平线上,当他们看到这支旌旗招展的汉军时,无一例外地都选择了立刻调转马头,消失在草原深处。
这一幕,让车中的蔡邕和队伍里的游侠们,都深刻地理解了陈远那句“道理只在刀锋之上”的含义。
在北疆这片土地上,实力,就是唯一的通行证。
第一百零七章 学宫
数日的跋涉后,队伍终于绕过一道巨大的山梁。
传说中的葫芦谷,第一次展现在众人眼前。
马车内的蔡邕,与马背上的魏满等人,几乎在同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眼前的景象,彻底击碎了他们一路上的所有想象。
这哪里是什么流民聚集的坞堡村寨。
这分明是一座堡垒!
两座绝壁之间,一道高达三丈的墙体拔地而起,横贯视野。
墙体以巨木为骨,山石为肉,坚不可摧。
墙上箭塔林立,无数闪烁着寒光的弩矢探出射口,瞄准着每一个可能的来犯之敌。
墙后,屋舍鳞次栉比,炊烟与铁匠铺的煤烟混杂在一起,在山间缭绕不散。
山谷深处,金铁交鸣之声连绵不绝。
更有数百人齐声操练的呼喝,那声音汇成一股冲天的杀气,让初来乍到者无不心头发紧。
“这……这他娘的是一坞堡?”
魏满和他身后的游侠们面面相觑,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他们行走江湖多年,见过的豪强坞堡不知凡几,可与眼前这座相比,那些所谓的坞堡全都不如。
陈远那小子,根本不是在吹牛。
他是在这北疆绝地,硬生生为汉人铸了一座城!
马车内,蔡邕撩开车帘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他看着那高耸的壁垒,听着那充满力量的声响。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相信,陈远画出的那张宏图,或许……真的有实现的可能。
队伍缓缓靠近。
谷口那巨大的木门发出沉重的“嘎吱”声,向两侧打开。
留守的陈虎早已得到消息,带着一众头目大步迎出。
“恭迎坞主回谷!恭迎张将军!”
陈虎声若洪钟,对着陈远和张杨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谷内,无数百姓和新兵从屋舍、工坊、田垄间探出头来,好奇地张望着这支庞大的队伍。
他们望向陈远的目光里,是发自肺腑的敬畏与崇拜。
而对被众人簇拥在中央,从马车上缓缓走下的蔡邕一家,大部分人只是扫了一眼,便不再关注。
甚至有妇人低声对怀里的孩子说:“看,坞主又带回来个老头子。唉,也不知是铁匠还是木匠,要是会打铁就好了,咱们的犁头又不够用了。”
那妇人朴素的话语如一根细针,轻轻刺入蔡邕的心房。
他想起了在洛阳时,士人百姓对他趋之若鹜,谈玄论经;
而在这里,他毕生的学问与名望,竟不如一个铁匠来得实在。
这并非百姓的过错。
他环顾四周,看到的是一张张饱经风霜却充满活力的脸,他们敬畏的是能带来粮食与安全的刀剑,而非虚无缥缈的诗书。
一股强烈的悲悯与责任感涌上心头。
陈远那三记重重的叩首仿佛又在眼前,那句‘为朔方数千汉家遗孤行教化之举’的恳求,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沉重和具体。
这,就是他要为之奋斗一生的事业。
“贾公来了!”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
只见一个身着青色儒衫的老者,正提着衣摆,发髻散乱,神情激动,全然不见了平日的沉稳。
正是葫芦谷的大管家,贾习。
“坞主!你可终于回来了!”
贾习跑到近前,先是对着陈远深施一礼,随即目光落在了蔡邕身上。
下一刻,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贾公,我为你请来了一位先生。”
陈远微微一笑,侧过身,郑重介绍道。
“这位,是当世大儒,蔡邕,蔡伯喈大家。”
轰!
贾习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嘴唇哆嗦着,使劲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老眼昏花。
可那股渊渟岳峙的大儒气度,绝不会错!
“蔡大家?!”贾习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嘴唇哆嗦着,下一刻,竟老泪纵横,对着蔡邕长揖及地,声音哽咽: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我以为党锢之后,士人风骨已断,不想今日竟能在此地,得见蔡大家!汉家文脉未绝,未绝啊!”
他做梦也想不到,那个在士林中被口口相传的名字,那个才华名震天下的人物,竟然真的被自家坞主,从千里之外的洛阳,给请到了这偏远的朔方!
这不是手段通天。
这是神仙行径!
这一刻,贾习心中对陈远最后的那一丝疑虑,彻底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五体投地的敬服!
陈远亲自引着蔡邕一家,来到谷内一处早已打扫干净的独立院落。
院内陈设虽不奢华,却一应俱全,干净整洁,远比他们在流放路上的待遇好了千百倍。
蔡邕抚着长须,环视着这处清幽的居所,再看看院外那一张张质朴而充满活力的面孔,心中长长叹了口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旁那个脸上还带着一丝少年稚气,眼神却深邃如海的年轻人,苦笑道:“老夫刚出洛阳樊笼,却又心甘情愿,走进了你这座更大的棋局啊。”
夜色降临,喧嚣了一天的葫芦谷渐渐安静下来。
贾习带着一份薄礼,郑重其事地前来拜访。
烛火下,两位都曾因党锢之祸而命运多舛的文人相对而坐,竟有种相见恨晚之感。
贾习说起自己当年被抢劫,一路颠沛流离,最终流落北疆的往事,言语间满是辛酸。
“老朽原打算明年开春之后,便返回河东故里,教导孙儿。”
贾习端起酒碗,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