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得见大家,方知天命在此,何处又是故里?”
他看着蔡邕,神情激动地说道:“我本以为,坞主能行此惊天之举,已是邀天之幸。却不曾想,坞主竟真的……真的将北海之水,倒灌入了这小小的葫芦谷中!”
用北海之水,比喻蔡邕的学识与名望。
这个比喻,让蔡邕也不禁动容。
长谈之后,贾习忽然起身,对着门外唤了一声。
“逵儿,进来。”
一个约莫四五岁,眉清目秀,眼中透着一股灵气的孩童走了进来,对着蔡邕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正是贾习的孙儿,贾逵。
“这是劣孙,贾逵。”
贾习拉过孙子,神情无比郑重,随即竟推着贾逵跪倒在蔡邕面前。
“贾公,你这是何意?”蔡邕大惊,连忙起身要扶。
贾习却死死按住孙儿,自己也跟着长揖及地,声音恳切无比。
“老朽所学驳杂,不过是些兵法和乱世求存之术,难登大雅之堂!恳请大家收下劣孙,传他真正的圣人大道,为我这北地汉家,留下一丝文脉正统!”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拜师了。
这是将家族的未来,将这片土地上汉家文明的传承,都托付给了蔡邕!
蔡邕看着地上聪慧灵动的贾逵,又看着眼前一脸赤诚的贾习,心中百感交集。
他此来,不就是为此吗?
“好!”蔡邕不再推辞,慨然应允,“快快请起!何止他一人!老夫此来,便是要为这朔方,开一学府,将毕生所学,传于谷中所有孩童!”
话音刚落,一个清朗而有力的声音便从门外传来。
“有大家这句话,晚辈就放心了!”
陈远含笑走了进来。
他仿佛早已在门外等候多时,恰在此时,一脚踏入。
他走到众人面前,目光扫过激动的贾习和动容的蔡邕,当场拍板。
“我明日便征调谷中最好的工匠。”
“用最好的木料。”
“就在谷中那片最开阔的平地上,为老先生修建一座朔方学宫!”
“学宫所需一切用度,皆由我陈家坞公库承担!”
此言一出,院内霎时一片死寂,连风声都仿佛停了。
贾习和蔡邕都是浑身一震,愕然地看着他。
陈远却没停。
他对着蔡邕,整理衣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弟子礼,尊称道:
“从今日起,您便是我们这葫芦谷,不,是我们整个朔方之地的夫子!”
“学宫建成之日,您便是学宫的祭酒!”
陈远此举,等于是将整个葫芦谷,乃至他未来势力范围内所有的文化教育权柄,毫无保留地,全数托付给了蔡邕!
这份信任,这份魄力,重逾千钧!
蔡邕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直冲眼眶。
他想起了在朝堂之上,自己抱着经书典籍苦苦劝谏,换来的却是官员的嘲讽与帝王的猜忌。
他一生追求匡扶社稷,却被伤透了心。
他没想到,在这片蛮荒之地,他竟然遇到了一个真正懂他,并且愿意将他毕生所学奉为圭臬的知己!
“好……好一个朔方学宫!”
两行老泪,再也抑制不住,从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
蔡邕扶起陈远,重重地点头。
这一夜,朔方的文脉,正式立起。
陈远扶着激动不已的蔡邕坐下,自己却悄然退到门边。
他看着院中相谈甚欢的两位老者,看着远处谷内星星点点的灯火,眼神却越过高耸的墙头,投向了外面无尽的黑暗。
学宫要建,孩子要教。
但这一切,都需要钱粮,需要一个绝对安稳的环境。
现在,是时候去跟那些还在观望的邻居们,好好聊一聊了。
第一百零八章 登门
朔方学宫的建造,如火如荼。
整个葫芦谷,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
最好的木匠被召集起来,在谷中最开阔平坦的土地上挥洒汗水。
一根根巨大的原木被从深山中运出,由精壮的汉子们喊着号子,搭建起学宫的骨架。
孩子们光着脚丫,在泥地里追逐嬉戏,不时停下来,用那双黑白分明、充满好奇的眼睛,望着那座一天比一天宏伟的建筑。
陈远站在不远处的小丘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坞主。”
贾习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手里捏着一本薄薄的账册。
“谷中存粮尚足,撑过这个冬天问题不大。只是……这学宫的开销,实在太大了。”
“最好的木料,最能干的工匠,还有您吩咐下去,所有工匠顿顿有肉……咱们的府库,就像开了个口子的粮袋,流水般往外淌啊。”
陈远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那些孩童身上。
他们中的一些人,是跟着李风从流民营里回来的,刚来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神里只有麻木和恐惧。
而现在,他们脸上有了肉,会笑了,会闹了,像个人了。
“钱没了,可以再挣。”陈远的声音很坚定。
“人心没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学宫,必须建,而且要用最好的规格建。”
“我要让谷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我们不光要活着,还要像人一样,读书知礼地活着。”
贾习默然,他懂这个道理。
可道理不能当饭吃。
他长叹了口气,继续道:“坞主,谷外那三家,最近小动作不断。他们虽未明着挑衅,但派出的探子,比草原上的狼还多。我担心……他们在串联,准备对我们不利。”
“他们怕了。”陈远打断了他的话,终于转过身来,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我们现在越来越壮大,他们感受到了威胁,睡不着觉了。”
贾习忧心忡忡:“那我们该如何是好?若是强攻,三家合力,我们即便能胜,也必是惨胜。在这北疆之地,汉家内耗,乃是取死之道。”
“攻?”陈远笑了,摇了摇头,“我为何要攻?同为汉家血脉,刀刃向内,是天下最愚蠢的行为。”
他看着贾习,眼神深邃。
“贾公,我要的不是他们的地,也不是他们的兵。我要的,是他们的钱。”
贾习一愣,满脸困惑,没明白陈远的意思。
“蔡大家这张牌,可不只是用来教书育人的。”陈远踱了两步,胸中早已有了完整的谋划。
“我要去亲自见他们一面。他们不是睡不着觉吗?我去给他们送个枕头。”
……
三日后。
王家坞堡,三家联盟中势力最大的一家。
坞堡内戒备森严,墙头上站满了持械的丁壮,一道道警惕的目光,如同利箭般锁定着坞堡外那缓缓靠近的十几骑。
议事厅内,更是杀机四伏。
王、赵、马三位坞主正襟危坐,脸色阴沉如水。
在他们身后,站着数十名最精锐的护卫,一个个肌肉紧绷,眼神不善地盯着门口。
当陈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厅内所有的目光都聚焦了过去。
他没有带大队兵马,身后只跟着一个如铁塔般沉默的张魁,以及十余名亲卫。
他甚至没有穿甲,只着一身寻常的青色劲装,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闲庭信步般,坦然自若地走了进来。
这份胆魄,这份气场,让三位坞主瞳孔皆是一缩。
“陈坞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王家坞主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声音里透着疏远和警惕。
“王坞主客气了。”陈远随意地拱了拱手,环视一周,仿佛没看到那些护卫眼中的杀气。
“陈某今日前来,不为别事,是为通报一件关乎我朔方汉家百年大计的喜事。”
马家坞主是个急性子,重重冷哼一声:“有屁快放,别在这绕弯子!”
陈远也不恼,反而朗声一笑:“当世大儒,蔡邕蔡伯喈大家,已至我葫芦谷。陈某不才,已请动蔡大家,在谷中开办学宫,教化我北地汉家子弟,传续文脉!”
“什么?!”
“蔡邕?!”
“不可能!”
此言一出,三位坞主齐齐失声,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震惊、嫉妒与不敢置信的复杂神情。
赵坞主甚至失手打翻了案几上的茶碗,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身也毫无察觉。
蔡邕之名,天下谁人不知?
那可是能与皇帝当庭辩经,名满天下的文宗!
他竟然来了这鸟不拉屎的朔方?
还被眼前这个毛头小子给请动了?
一瞬间,三人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看向陈远的眼神,充满了羡慕与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忌惮。
王坞主最先冷静下来,他缓缓坐下,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沉声道:“这确实是天大的喜事。不知陈坞主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很简单。”陈远开门见山,图穷匕见,“既然蔡大家是为我所有朔方汉民而来,我等理应摒弃前嫌,合四家之力,共奉大家,如此方不负苍天厚爱。”
这是在邀请合并!
赤裸裸的吞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