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的,不仅仅是秩序,更是以秩序为名的绝对权力!
蔡邕抓住陈远的手臂。
“壮哉!陈从事!壮哉!”
“老夫穷尽一生,钻研经义,所求为何?不过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可在洛阳,在朝堂,老夫空有满腹经纶,却只能眼看宦官当道,奸佞横行,报国无门!”
他指着那卷绢布,声音都在颤抖:“老夫以为,此生所学,终将付诸东流。却不想,在这北疆绝域,竟能遇到陈从事你这般的知己!”
“好!好啊!”蔡邕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压抑已久的豪情与畅快,“这部法,老夫来写!贾公,你精通庶务,便由你我二人,以此为基,为朔方,为陈从事,打造一部朔方的律法!”
贾习早已被这番对话震撼得无以复加,此刻闻言,立刻起身,对着陈远与蔡邕深深一揖。
“习,愿倾尽所学,助大家与坞主,完成此律法!”
陈远看着眼前激动的两位老人,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山洞内,两日未熄的油灯,将蔡邕与贾习的影子在石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数十张羊皮卷铺满了石桌与地面,上面用浓墨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
“夫子,这葫芦谷里,有汉民,有胡人,有游侠,还有咱们自己的兵。一碗水,如何端得平?”
贾习指着一张羊皮卷,眉头拧成了疙瘩。
蔡邕捋着花白的胡须,双目炯炯,他穷尽一生钻研典籍,此刻却发现,那些浩如烟海的律法条文,在朔方这片蛮荒之地,竟显得有些水土不服。
“贾公所言甚是。”蔡邕并未固执己见,他拿起陈远留下的那卷绢布,
“陈从事这位恩师,实乃经天纬地之才。他不说大道理,不说‘仁义’,只说‘庄稼’。这才是真正能让所有人都听懂的规矩!”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豁然开朗。
规矩,不能高悬于庙堂之上,必须扎根在泥土里。
于是,一场奇特的融合开始了。
蔡邕以《大汉律》为骨架,确立了赏罚、罪责、审判的严谨框架;
贾习则负责填入血肉,将葫芦谷内可能发生的鸡毛蒜皮、贸易纠纷、军民冲突,事无巨细,尽数考虑在内。
而那首简单的歌谣,则成了整部法典的灵魂。
两日后,一部写在数十张羊皮卷上的根本大法,被郑重地命名为——《陈家坞治约》。
……
第三日,清晨。
葫芦谷中心的空地上,临时搭建起了一座半人高的木台。
谷中所有人都被召集于此。
黑压压的人群,泾渭分明地分成了几个阵营。
最前方,是陈家坞的老班底,李风、张魁等人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自豪。
他们身后,是那些新来的汉家流民,他们畏畏缩缩,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迷茫与不安。
另一侧,是魏满和他手下的那群游侠。
他们抱着胳膊,站姿懒散,打量着四周,像一群不合群的野狼。
而在整个广场的最外围,一千名南匈奴骑兵肃然而立。
他们并未下马,跨坐在神骏的草原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汉人。
陈远走上高台,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从最前方的老班底,到最外围的匈奴兵。
广场上的嘈杂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身,对着台下伸出了手。
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蔡邕一步步走向高台。
陈远亲自弯腰,双手将这位大儒稳稳地扶了上去。
蔡邕站在台前,深吸一口气。
他拿起第一张羊皮卷,用那苍老却又洪亮无比的声音,开始宣读。
“《陈家坞治约》,总纲第一条:凡入我陈家坞地界者,无论汉胡,皆为同胞,须守此约。奉绥远从事陈远为陈家坞之主,总领军政。其令,即为法!”
话音刚落,人群中便起了一阵骚动。
乌勒的瞳孔微微一缩,看向陈远的眼神里多了些什么。
陈远面无表情,仿佛那至高无上的权力与他无关。
蔡邕没有停顿,继续念了下去。
“军律篇:凡我陈家坞治下兵马,包括盟友部曲,不得擅入民宅,不得强买强卖,不得调戏妇女。违者,无论汉胡,无论亲疏,一律斩!”
“斩”字出口,如一道寒光掠过。乌勒身后,几个原本嬉皮笑脸的匈奴兵,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民律篇:谷中百姓,田产、屋舍、财物。偷盗一钱者,罚劳役十日;抢掠一物者,断其一指!若有争执,报于贼曹处置,严禁私斗。先动刀兵者,无论缘由,鞭三十,囚一月!”
台下的流民百姓们,先是愣住,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
他们这辈子,第一次听到,有律法是如此旗帜鲜明地保护他们这些蝼蚁的。
“功赏篇:凡我陈家坞之民,战时,斩敌有赏!平日,献农耕、水利、锻造之良策者,一经采用,赏金,授工师之名,子孙三代,入学宫免束脩!”
这句话,让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了。
不只是杀敌,连种地、打铁,都能光宗耀祖?
蔡邕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山谷,一条条,一款款,从军纪到民生,从商贸到婚丧,清晰明确,赏罚分明,没有任何模糊不清的余地。
当最后一张羊皮卷被读完,蔡邕将其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振聋发聩的宣告:
“以上律法,自今日始,即刻生效!”
“此约,由老夫与贾公亲撰,绥远从事亲定!天在看,地在看,数千同胞在看!”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此约之前,再无汉胡之别,再无贵贱之分!”
整个广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番话震得头皮发麻。
寂静之中,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去。
是那些流民。
他们朝着高台,朝着那象征着希望与尊严的《陈家坞治约》,重重地磕下了头。
“我等,愿遵《陈家坞治约》!”
“愿奉陈坞主为主!”
一个声音响起,便有千百个声音汇聚。
声浪从一开始的微弱,迅速变得山呼海啸,席卷了整个葫芦谷。
陈远始终站在蔡邕身后,一言未发。
但从这一刻起,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权威,已经不再仅仅源于个人的武勇与智谋。
它被写进了法典,由当世大儒背书,化作了这片土地上不容置疑的秩序。
第一百一十一章 拜师
三日后,葫芦谷的入口处,尘土飞扬。
数百名南匈奴的精锐控弦之士,如一片移动的乌云,簇拥着一面巨大的狼头大纛,缓缓而来。
为首一人,身形魁梧,不怒自威,正是南匈奴右贤王,羌渠。
他并未骑马直入,而是在距离谷口百步之外,便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了身旁的乌勒。
他身后,两名英武不凡的匈奴少年,正是他的两个儿子,於夫罗与呼厨泉,也立刻跟随下马,神情肃穆。
陈远早已带着贾习、吕布等人在谷口等候,在看到羌渠后就把他引入议事堂。
“陈坞主,别来无恙。”羌渠大步上前,先是对着陈远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随即,他的目光越过陈远,落在了他身后那位须发皆白、身穿儒袍的老者身上。
羌渠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恭敬,对着蔡邕深深一揖。
“晚辈羌渠,久慕蔡大家大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这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有些发愣。
堂堂南匈奴右贤王,拥兵数万,在草原上跺一跺脚都能引得风云变色的大人物,竟然对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儒生,行此晚辈大礼。
蔡邕也被羌渠的姿态弄得一怔,连忙上前虚扶一把:“右贤王客气了,老朽一介流放罪臣,当不得如此大礼。”
“不!”羌渠的态度异常坚决,他没有起身,反而侧过身,对着身后的两个儿子沉声喝道,“还愣着作甚!还不快过来,拜见恩师!”
於夫罗和呼厨泉对视一眼,不敢有丝毫怠慢,快步上前,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对着蔡邕,竟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学生於夫罗!”
“学生呼厨泉!”
“拜见恩师!”
咚!咚!咚!
两个草原上最尊贵的少年,竟是学着汉家最隆重的礼节,行了三跪九叩之礼。
那些远远围观的葫芦谷百姓,眼中充满了震撼。
这就是汉家的文化!
这就是他们的大儒!
连草原上的王,都要将自己的儿子送来,行此大礼,只为求学!
蔡邕大为感动,他在朝堂之上受尽排挤,却不想在这北疆绝域,竟能得到如此的尊重与认可。
“好!好!快快请起!”蔡邕亲自上前,将两个少年扶起,激动得连连点头,“老夫必倾囊相授,不负右贤王所托!”
拜师礼成,羌渠这才直起身,脸上露出了真挚的笑意。
他对着乌勒一挥手,身后数十名匈奴士卒立刻抬着一个个沉重的木箱上前。
“夫子在此开办学宫,教化万民,乃是功在千秋的大善事。我南匈奴虽不富裕,但也愿为此尽一份心力。”
木箱打开,里面并非金银,而是一卷卷码放整齐的上等简牍,以及全套精良的笔墨纸砚。
“右贤王有心了。”蔡邕抚须感叹,这些东西,正是学宫最急需的。
羌渠笑道:“晚辈还有一不情之请。听闻夫子墨宝,一字千金。晚辈斗胆,想为部落求一幅墨宝,好让我匈奴子子孙孙,都记着夫子的教诲。”
“好说!”蔡邕豪情顿生,当即命人取来笔墨。
贾习亲自为他研墨,在无数人的注视下,蔡邕饱蘸浓墨,挥毫而就。
四个大字,力透纸背,铁画银钩,跃然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