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倒好,连装都懒的装,直接跳过步骤奔着榨死榨残去了。
多吉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磨得不能再钝的麻木:
“这还不算完,除此之外,上面还下令每七户要供养一个僧人,七户人凑粮食凑酥油凑肉,还得是最好的。”
“我们自己一年到头能吃几回肉?可那些僧人嘴刁得很,糌粑不是新磨的不吃,酥油不是上等的不要。”
“前几天我们部落里有人供了去年存下来的陈粮,被他们说成是对佛祖不敬,又罚了整整两袋青稞。”
许明远听完沉默了。
这些僧人不事生产,全靠信众供养,说白了就是一群不事生产的寄生虫。
赞普用行政手段强行将养活僧侣的负担转嫁给底层百姓。
七户养一僧。
放在吐蕃本来就捉襟见肘的生产力面前,无异于在已经干涸的河床上再挖一道沟。
而那些被征去建寺庙的壮劳力,本应是田地和牧场上的生产力,如今却把血肉浇筑进了寺庙的地基里。
“如此这般,你们那些贵族老爷们也能忍?”许明远问道。
许明远一路走来,对于吐蕃的整体模式也算了解了个大概。
若把这些底层牧民比作佃户,那他们这的那些古老贵族就好比当地豪族大户。
按理来说,眼下那高高在上的赞普就好比朝廷中枢,在把手伸向地方吃肉。
这些人没道理不反抗才对。
多吉望着山坡下那片窝棚区星星点点的篝火,沉默了许久,这才开口道:
“你是唐人,不知道我们这边的事也正常。”
“他们都说其实赞普建这些寺,不光是为了念经。”
“其实就是想借这只手,从那些贵族老爷口袋里掏钱。”
“老爷们祖祖辈辈都信奉天神,部落的牛羊、草场、盐井都在他们手里攥着。”
“赞普建佛寺,征丁征粮,征的可不只是我们这些穷人,老爷们一样要出钱出粮。”
“不情愿也没用,赞普说是敬佛,谁敢不敬佛?以前老爷们每年给赞普交多少贡赋,都有老规矩管着,赞普不好随便加。”
“但现在加了个名头,赞普说多少就是多少,不给就是不敬佛。”
许明远听到这算是明白了。
这不仅是宗教问题,更是王权与地方贵族之间的利益博弈。
赤德祖赞借佛教之手,绕过那些盘根错节的苯教贵族,直接把手伸进了他们的钱袋。
每建一座佛寺,赞普对地方的控制便深了一分,而那些贵族的财富便被削薄了一分。
这种做法在中原或许会激起民变。
但吐蕃的底层百姓被宗教和部落制度牢牢捆绑,他们的愤怒不会转化为起义,只会转化为对苯教更深的依赖和对佛教更深的仇视。
许明远想起佛教后来确实取代了苯教,成为这片高原上的主流信仰。
可眼前这个衣衫褴褛的牧民不会知道这些。
他只是被压在最底层的那一块石料,无论赞普和贵族谁赢了,他扛的石头都不会少一块。
许明远心头百转。
或许他可以用圣子的名义惩戒这些寄生虫一番。
这样一来,那些数量众多的苯教信徒会更加相信圣子是来替他们出头的。
而底层百姓也会记住,圣子惩治了那些他们敢怒不敢言的秃驴。
许明远站起身来,拍了拍袍角上的草屑,将多吉从石头上扶起来:
“多谢老人家解惑,天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歇着吧。”
多吉点了点头,他将心里头积攒已久的抱怨吐出后,浑身顿时都觉得舒服多了。
他将那包救命粮食小心翼翼收进怀里,转身朝山坡下的窝棚走去。
只是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许明远一眼,像是在犹豫什么,最终还是摆摆手,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暮色中。
许明远站立良久,这才收回目光翻身上马,继续朝着吐蕃深处走去。
约莫两个时辰后,他在一处河谷边的平地上又看到了一座佛寺。
寺庙依山而建,白墙金顶,主殿的飞檐在月光下泛着幽幽青光,显的格外庄严。
院墙用夯土筑成,墙上每隔几步便立着一根经幡柱,五彩经幡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寺门紧闭,门楣上刻着一排他看不懂的梵文,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隐约还能听到阵阵诵经声传来。
许明远将马拴在寺外的一棵老树下,披上【伏袍】无声翻过院墙。
寺内比外面看上去更加宽敞,正前方是主殿,两侧各有两排僧舍,院中种着几株他从没见过的阔叶树。
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面上还搁着半壶未收走的酥油茶。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混着酥油灯燃烧时特有的甜腻气味,闻久了不禁让人有些发腻。
主殿里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僧侣们齐声诵经的声音。
许明远绕过主殿,沿着僧舍之间的甬道往里走。
这寺中僧人不少,光是主殿两侧的僧舍便有十间,每间门口都摆着一双芒鞋。
许明远在一间偏殿门口停下来,听见里面隐隐传来两个小和尚的声音。
那是两个捧着经文的小沙弥,年纪都不大,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堆用牛皮绳捆扎的贝叶经。
其中一个正小心翼翼地将散落的经页按编号排列好,另一个则在铜盆里洗着什么东西,水声哗哗地响。
许明远耳力全开,将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收进耳里。
“听说了吗?今日大殿那边讲经的是天竺来的寂护大师,连赞普都亲自来听了。”
“你是没看见,赞普走的时候还朝大师行了个礼,那恭敬劲儿。”正在排经页的小沙弥兴奋说道。
“寂护大师?就是上个月刚到逻些的那位?”洗东西的小沙弥抬起头来,手上动作停了。
“就是他!我听师兄说,大师在天竺那烂陀寺修行了二十年,论辩从没输过。”
“此番是赞普亲自写信请他来吐蕃弘法,往后还要请他主持修建更大的寺院。”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敬畏:
“据说赞普还打算让他做国师呢!”
“那以后我们岂不是能常听到他的讲座?”
“你当大师是咱们寺里的?他眼下可是赞普的座上宾,住的院子都是赞普亲自让人收拾的,比咱们这好多了。”
“今日来讲这一场,还是看在住持的面子上。”
洗东西的小沙弥沉默了,又低下头继续洗他的东西。
天竺?
那不就是印度?
名头倒是挺响。
许明远心想着,一道念头随之闪过,随即转身朝主殿走去。
? 第111章 游戏结束了
随着讲座散去,僧侣们正三三两两地从殿中走出。
有的往僧舍方向走,有的正站在殿前石阶上低声交谈着。
许明远站在屋顶,任凭身后月辉洒落,目光垂望着下方那人群中被被众僧簇拥着的身影。
显然,他便那两个小和尚口中的寂护大师。
这位寂护大师身材肥胖福润,披着一件赤红袈裟,袈裟边缘镶着金线,在烛火下泛着光泽夺目。
他相貌带着明显的阿三特征。
深眼窝,高鼻梁,皮肤是那种介于棕色和麦色之间的色调。
此时他正双手合十,面容慈悲,不紧不慢地跟身旁的僧人说着什么。
那些僧人闻言频频点头,神情恭敬,显然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许明远就这样默默注视着他,直到寂护大师与最后一批僧人道别。
夜色已深,寺中的灯火渐次熄灭,只剩下主殿前的两盏酥油灯还在风中摇曳。
一个守在他院门口的小沙弥双手合十朝他行礼,压低声音道:
“师傅,今晚的礼物备好了。”
寂护大师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嗯,退下歇着吧。”
“是!”
许明远则是抢先一步跟了过去,无声地落在院墙内侧,借着伏袍的遮蔽穿过院子。
随后堂而皇之地走进那间亮着烛火的厢房,望着眼前的景象顿时一愣。
屋内与他印象中的那些简朴僧舍截然不同。
墙壁上挂着大片红色绸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气,混着酥油灯燃烧的气味,甜腻而浑浊。
正中那张木桌上更是摆满了酒肉。
许明远露出地铁老爷爷看手机的表情,这什么狗屎审美?
给人感觉就像进到了个简易红灯区。
不,
应该说是老小区下的快餐店更加合适。
而靠墙那张床榻则被层层纱幔笼罩。
纱幔上缀满了流苏和铃铛,随着夜风拂过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
一个身着吐蕃贵族服饰的妙龄女子正被反绑着双手缚在床头,嘴里塞着一块红绸,听见门响时浑身猛地一颤,整个人拼命往床角缩去。
许明远望着那床心中冷笑。
敢情这家伙还是个酒肉淫僧。
下一息,只听身后传来一道脚步。
寂护推门走了进来,反手将门闩插好。
他兴奋地踱步向前,随后缓缓探出个脑袋,借着烛光打量了那女子片刻,露出一抹与他方才在殿上讲经时截然不同的笑来。
寂护不紧不慢地解着僧袍上的系带,光头上渗着一层薄汗,在烛火下泛着油光。
他一边解着,一边发出沙哑的低笑:“小美人,让你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