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哥舒翰并没有朝着许明远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在哥舒云面前停了下来。
陈安见哥舒翰停在自己面前,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僵硬的笑意,恭敬地叉手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颤抖:
“节……节帅。”
哥舒翰没有理会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哥舒云。
哥舒云也在看着自己的义父,那双深褐色的眼眸里写满了疑惑。
她虽然隐隐猜到了什么,但同在场所有人一样,她根本没有预料到义父今日会出现在这里,更无法想象他接下来要做的事。
哥舒翰看着女儿微微蹙起的眉头,脸上依旧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他缓缓转过身去,面对着陈希烈。
陈希烈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心中陡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左相。”哥舒翰开口了,声音沙哑而沉稳,不大不小,却偏偏能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昨日接风宴上,左相为令孙提了一门亲事,承蒙左相厚爱,老夫甚是感激。”
“只是今日老夫反复思量,云娘年纪尚轻,手头军务繁重,老夫身边也离不了她,这桩婚事,暂且作罢。”
整个前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那些端着酒杯的宾客们全都像是被人抽掉了魂魄,呆立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方才陈希烈与哥舒翰擦肩而过时,他们还在心里替自己捏了把汗,以为今日这场寿宴怕是要变成陇右与长安之间的角力场。
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哥舒翰会当众说出这番话来。
像哥舒翰这等人物,放出去的话便如同泼出去的水,是万万不会收回的。
更何况昨夜他才在接风宴上当着一众陇右军政要员的面,亲口应允了左相的联姻。
如今才过了两日,他便在赵家寿宴上当着整个陇右权贵的面,亲手将那句话收了回去。
这是在当众打左相的脸......
不,这是在将左相的脸面踩在脚底下,当着满堂宾客的面,一点一点地碾碎。
为什么?
所有人都在问自己同一个问题。
哥舒翰到底为什么态度急转直下,不惜为自己树立这样一个不死不休的死敌?
这件事一旦传开,陈希烈便会沦为整个大唐茶余饭后的笑柄。
堂堂当朝左相,亲自登门提亲,却被一个边镇节度使当众悔婚。
这份羞辱,足以让任何一个人在朝堂上抬不起头来。
哥舒云站在义父身后,眼眸里翻涌着远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汹涌的情绪。
她早就隐隐猜到了这一切与许明远有关。
可即便如此,当义父那句“暂且作罢”真正落地时,她还是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这桩她竭尽全力想要挣脱却始终无法撼动分毫的婚事,在这个上午她还在为此心烦意乱,在这个午后她还在门口与陈安针锋相对。
此刻,它就这么轻飘飘地被义父一句话抹掉了。
她不知道许明远是怎么做到的。
她想象不出到底是什么样的条件,能够让义父不惜与当朝左相撕破脸皮。
陈希烈站在原地,大脑中轰然一声炸开了一片空白。
他活了六十多年,从神龙年间的进士一路走到当朝左相的位置,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他以为这世上已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失态。
可此刻他看着哥舒翰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听着他那番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的话,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怀疑自己产生了幻听。
他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已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前厅中央传来一声闷响。
“噗通。”
那声音不大,却在一片死寂中格外清晰。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陈安瘫倒在地上,后背撞翻了一只空置的酒樽。
那张还算清秀的脸上再也找不到半分属于左相嫡孙的骄傲,甚至找不到一丝属于正常人的血色。
他就那样仰面朝天瘫在地上,张大着嘴,像是一条被抽掉了脊梁的死狗。
胸脯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嗬嗬声响,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吐不出来。
他今日来到赵府时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在门口被哥舒云威胁时还强撑着那副温文尔雅的浅笑,在心中盘算着如何慢慢收拾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蛮女。
此刻他瘫在地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陈希烈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孙儿像一条死狗般瘫在地上,那张维系了大半辈子的从容面具终于彻底碎裂了。
他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着,沟壑纵横的脸上面沉如水。
可他到底是在朝堂上沉浮了大半辈子的老臣,即便此刻他已经愤怒到了极点,即便此刻他恨不得将哥舒翰生吞活剥,他也没有当场发作。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去,用那双被岁月磨去了锋芒的眼睛,看了哥舒翰最后一眼。
赵从质第一个回过神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快!把陈郎君抬进客房里休息!再把待在府上的郎中叫过来!”
几个小厮从人群后方挤进来,手忙脚乱地朝陈安跑去,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杂乱的声响。
赵从质看着眼前这混乱的场面,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阿娘好好的一场寿宴,怎么会搞成这样?
若陈安在赵府出了什么意外,他可怎么向阿爷交代,怎么向左相交代。
就在几个小厮七手八脚地准备把陈安往屋里抬时,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骤然响起。
“不必了。”陈希烈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让那几个小厮的动作同时僵在了半空中。
他站在原处,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面沉如水,额角的青筋还在突突地跳着,显然正在极力压制着内心的愤怒。
他缓缓扫了一眼瘫在地上的陈安,又将目光转向站在不远处的哥舒翰,一字一顿地说道:
“把安儿送到老夫马车上去,他如今身体不适,老夫便不再久留了,告辞。”
他全程没有看哥舒翰一眼,没有说一句质问的话,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只是转过身去,朝入口处走去。
赵从质下意识伸了伸手,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想要开口挽留,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他深怕自己的一句话,哪怕只是一个字,便会点燃这位左相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到那时候情况只会更糟。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陈希烈的背影消失在赵府大门外,看着几个小厮七手八脚地将瘫软的陈安抬上停在巷口的马车。
哥舒翰收回目光,偏头看了哥舒云一眼,语气平淡而简短:
“跟我回去,下面还有一堆军务要处理。”
哥舒云微微一愣,下意识想说些什么,目光不由自主地朝许明远的方向飘了一瞬。
她想留下来,想走到那个男人面前,想问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想亲耳听他说那些她还没想明白的细节。
但她看见许明远朝她轻轻摇了摇头。
那动作极细微,只有她能看懂。
她将到嘴边的话重新咽了回去,只是朝许明远的方向望了一眼,唇角浮起一丝笑意,然后转身跟在哥舒翰身后朝府门外走去。
她今天已经得到了她最想要的东西,剩下的不急在这一时。
在哥舒翰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之后,前厅中那片压了许久的窃窃私语终于像是决了堤的洪水般爆发出来。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有大事要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