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沙诺站起身来,声音比平时高了半拍,随即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连忙压低了嗓子,绕过柜台迎上前来,那张老脸上堆满了殷勤到近乎谄媚的笑意:
“我的老朋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提前差人说一声,我好让人去城门口接你!”
“这一路上可还顺利?吐蕃那边听说最近不太平,我这心里头一直悬着。”
许明远看着穆沙诺这副异常热情的模样,心中了然。
那天他来找穆沙诺借了何老三那批人,转头范崇安便从这世上消失了。
穆沙诺事后确实私下问过何老三,印证了心中那番猜测之后,心里止不住的害怕。
那可是右相的人,许明远说杀便杀了,直到现在外界还在四处寻找范崇安的下落。
如今他还大摇大摆地回来了,丝毫没有任何避讳,这份胆量和手段,让穆沙诺忍不住将他背后的关系往高处想。
能让右相的人说消失便消失,还能若无其事地继续在鄯州城里大摇大摆,这背后站的人,整个陇右能有几个?
答案不言自明。
穆沙诺比任何时候都确信,许明远背后站着的那个人,便是哥舒翰。
他一边说着客套话,一边偷偷打量许明远的神色,见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许明远没有在意穆沙诺那副舔狗般的殷勤嘴脸,只是将那口行囊的系带解开往柜台上一搁,发出沉闷响声:
“老穆,帮我看看估个价。”
穆沙诺忙不迭地点头,小心翼翼地解开包袱,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
他先拿起一顶镶着鸽血红的金冠,对着圣火的光焰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穆沙诺在西域商路上跑了这么多年,见过的珍宝不计其数,可这等成色的鸽血红,他只在龟兹国王的冠冕上见过一回。
随后他又翻开那几匹织金锦缎的边角,凑近了闻了闻。
一件一件看过之后,他面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逐渐变成狂喜。
这些可都是他做了半辈子胡商都难得一见的极品,随便一件扔到市面上都能让那些贵族们抢破头。
但狂喜过后,他的脸色又渐渐沉了下来,最后定格成一种复杂到近乎恐惧的神色。
他在商路上跑了这么多年,也只是偶尔从那些偷卖王室贡品的吐蕃官员手里收过一两件类似的,每一次都是小心翼翼,生怕被吐蕃那边查到。
可眼前这一大包,比他过去几十年见过的加起来还多。
“许郎君……这些东西你是从哪里弄来的?”话刚出口,穆沙诺便后悔了。
他恨不得扇自己一个嘴巴,连忙摆手,声音都变了调: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许郎君千万别误会。”
“吐蕃王宫。”许明远随口答道。
穆沙诺整个人僵在原地,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若是旁人这般说,他定然不信,只当是在吹牛。
吐蕃王宫戒备森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更何况要从里头带出这么多稀世珍宝?
可说这话的人是许明远,他便丝毫没有怀疑。
这人连右相的幕僚都能说杀便杀,还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
穆沙诺不敢去想这批货究竟是怎么来的,他只知道一件事。
这些东西,每一件都是烫手的山芋,还真不好出手。
穆沙诺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
“许郎君,这批货……想要找到合适的买家,恐怕有些难度。”
“毕竟这些东西太扎眼了,寻常人根本不敢接手。”
许明远见状,抬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却让穆沙诺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只管估个价就行,钱慢点到手也无所谓,况且你连帮人贩卖甲胄这种杀头的买卖都敢干,这点东西应该小意思才对。”
穆沙诺的脸在一瞬间褪尽了血色。
他帮陇右军处理报废甲胄的事,可是极少有人知道的秘密。
那些甲胄名义上是被雨水泡烂了,实际却被他通过西市的胡商渠道转手卖到了西域,赚得盆满钵满。
这件事他做得极为隐秘,连他最信任的几个手下都未必清楚全部细节,可许明远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穆沙诺后背渗出一层冷汗,脑中飞速转着。
许明远既然知道这件事,那哥舒翰定然也知道。
而哥舒翰既然没有追究,说明是默许了。
许明远此刻提起这件事,是在敲打他,让他明白自己做的那些事都在节帅的眼皮子底下,也是在给他一个表忠心的机会。
“许郎君说得是,那些甲胄的事,在下也是鬼迷了心窍,往后绝不会再碰了。”
“这批货您放心,在下一定替您处理妥当。”穆沙诺连忙表态,又重新将那堆珍宝仔仔细细地翻看了一遍,在心中默默盘算了好一阵,才小心翼翼地报出一个数目:
“一.......一万零八百贯如何?”
一万?
许明远心中一喜,这个数目比他预想的还要多些。
“成交!”
波斯邸的大门在身后合上,街面上人来人往。
许明远心情大好。
宅子有了,贯钱有了,生意也快有了。
今晚回去画几款情趣寝衣的图纸,明日搬进新宅,再让穆沙诺慢慢把那些吐蕃珍宝变现。
这日子,越过越有奔头了。
? 第122章 接风宴联姻
傍晚。
节度使府的宴厅设在正堂,四壁悬着绘有祁连山雪景与塞外烽烟的帛画,梁上垂下数盏鎏金连枝灯,烛火将整间厅堂映得通明。
两侧各置一排紫檀长案,案上已摆好了银壶与冷碟,西域葡萄酒的醇香混着炙羊肉的油脂气在空气中氤氲开来。
仆役们端着托盘在廊下来回穿梭,脚步轻而快,不敢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今夜是哥舒翰为陈希烈设的接风宴,鄯州城里有资格列席的军政要员几乎都到齐了。
陈希烈坐了客席上首,陈安挨着他坐下,对面是杨钊同田梁丘,哥舒云坐在杨钊下首,对面坐着赵从质。
张守瑜则拣了个不起眼的角落,从开席到现在除了敬酒时跟着举杯,几乎没有主动说过话。
田梁丘最先端起酒杯,朝陈希烈遥遥一敬,言辞间颇为推崇笑道:
“左相在长安主持修编《唐六典》劳心劳力,眼下还要代圣人巡视四方,可千万注意身体才是。”
陈希烈笑着摆了摆手:“老夫执掌兵部,这些本就是分内之事。”
“况且这都是圣人旨意,老夫不过是奉旨行事,替圣人分忧罢了。”
赵从质见陈希烈不想多谈公事,顺势接过话头笑问道:
“不知长安近来可有什么新鲜事。”
陈希烈想了想:“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圣人最近又迷上了马球,时常在宫中设场,还让禁军里选了几个好手陪练。”
杨钊闻言哈哈一笑:“圣人龙体康健实是我大唐之福啊!”
“不过上回在我鄯州看了一场开春马球赛,也是十分精彩,也就在他老人家的影响下,我大唐才得以这般武运昌隆!”
他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哥舒云。
哥舒云则正端着酒杯出神,根本没有接他话茬的意思。
陈安坐在陈希烈身旁,目光却时不时地往哥舒云那边飘。
他自小在长安长大,见惯了平康坊里那些涂脂抹粉的娇媚女子,也见过不少世家大族里端庄贤淑的闺秀。
可像哥舒云这样的女子,他头一回见。
她身上没有长安贵女那种刻意经营的风情,却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英气。
他正看得出神,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厅中众人纷纷侧目,随即连忙起身。
只见哥舒翰大步跨进门槛,身后跟着两名亲卫,他今日依旧是那身靛蓝圆领袍,花白的发髻用一根素银簪子束着,面上带着几分刚从军营里带出来的风尘仆仆。
他扫了一眼厅中众人,朝陈希烈叉手行了一礼不苟言笑:
“左相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老夫这几日忙于军务,未能亲自出城相迎,还望左相海涵,今夜略备薄酒,为左相接风洗尘。”
陈希烈站起身来,笑着回礼:
“节帅言重了。”
老夫此番代圣人巡视陇右备战,不过是尽本分而已。”
“节帅在前线运筹帷幄,老夫同国舅看了眼军需账目,见陇右军粮秣充足,器械精良,将士们士气高昂,实乃节帅治军有方,回朝之后定当如实禀报圣人。”
他说这话时目光与哥舒翰在空中交汇着。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一丝心照不宣的试探。
陈希烈知道哥舒翰在试探他此番来意。
哥舒翰自然也知道,但这场宴席的面子还是要做足。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哥舒翰在主位坐下,抬手示意众人落座,又朝身后的亲卫点了点头。
亲卫会意,转身出去吩咐传菜,不多时婢女们便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热菜端上桌来。
哥舒翰端起酒杯,朝陈希烈举了举:
“左相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这杯酒,算是陇右军给左相接风。”
他说这话时语气不卑不亢,没有刻意殷勤,也没有刻意冷淡,只是尽着地主之谊的客套。
陈希烈双手捧杯,与他对饮了一杯,放下酒杯后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目光在哥舒翰身后的哥舒云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杨钊率先举杯凑了个热闹,朝陈希烈笑道:
“左相为国操劳,这杯敬左相。”
陈希烈笑着举杯回礼:
“国舅此番督运粮草,功不可没。”
杨钊被这话说得心里舒坦,仰头便干了。
张守瑜坐在角落里自斟自饮,偶尔有人过来敬酒便举杯应付一下。
目光始终不与任何人正面接触,像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块不起眼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