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我独法:大唐芳华,止戈天下 第124节

  许明远见他这般反应笑了。

  这老东西不愧是陇右之主,在经历了方才那一幕之后还能迅速压下惊惧恢复冷静。

  许明远依旧是那副随意的调子:

  “我是谁并不重要,此番叨扰只是想请节帅替我办一件事。”

  “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报酬是保留你的项上人头,想必节帅不会拒绝吧?”

  哥舒翰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平生最恨有人对他这般说话。

  当年他阿爷刚去世不久,他还只是一介白身,在长安被一个小小的长安尉当众羞辱,说他不过是靠祖荫混吃等死的废物。

  他当时什么都没有说,回去之后大散家财,倾尽所有投身军中,从最底层的大头兵一步一步往上爬,用了十年时间将那个长安尉踩在了脚下。

  后来他官至军副使,同僚中有一个同为军副使的人仗着朝中有靠山,在军议上当众对他出言不逊,他当场拔刀将那人斩于案前,血溅三尺,满座皆惊。

  从此整个大唐军中谁人不知他哥舒翰的凶名。

  哥舒翰缓缓将身子前倾了几分,双肘撑在案上,十指交叉搁在下颌处。

  那股从刀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气势,那种久居上位养出的威压,自然而然地散发开来。

  他盯着许明远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若是我不答应呢?虽然不知你是以何等伎俩避开外面重重守卫来到这,但若是我真死在这里,闹出动静,我不觉得阁下能顺利脱身。”

  他说这话时右手已悄然摸向了案上那柄横刀的刀柄。

  那刀是他用了多年的随身佩刀,刀身比寻常横刀宽了三分,刃口磨得极薄,削铁如泥。

  许明远静静看着他,然后笑了。

  那笑意很淡,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几分,右手轻飘飘地朝面前的桌案上一拍。

  那掌落下时没有任何预兆,哥舒翰甚至没有看清他是何时抬起的右手。

  他只听见一声沉闷的巨响,那张厚实的实木桌案在他面前猛地一震,案上的物件同时被震得弹离桌面,在半空中齐齐翻飞。

  许明远左手探出,两根手指捏住其中一件飞起的小东西,那是一枚铜质镇纸,不过拇指大小,随即屈指一弹。

  铜镇纸激射而出,快得连影都看不清。

  只听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那柄横刀被击中刀身正中,刀鞘应声爆裂,碎成数片飞散开来,刀身脱手旋转着向后飞去,狠狠撞在墙上,又弹落在地,发出一连串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这一切发生在两次呼吸之间。

  哥舒翰还保持着伸手摸刀的姿势,右手悬在半空中,五指微张,指尖离刀柄原本所在的位置不过寸许。

  那柄陪了他多年的随身佩刀此刻正躺在墙角,刀身上有一道极深的凹痕,是被那枚铜镇纸硬生生砸出来的。

  “你大可以试试看。”许明远收回手,重新靠在椅背上。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铠甲碰撞声。

  方才那声桌案震动的闷响和横刀落地的脆响,在安静的后院中传出去老远,守在院外的亲卫显然被惊动了。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随即敲门声响起,门外传来亲卫队正的声音:

  “节帅!方才那是什么声响?可需要末将进来查看?”

  哥舒翰盯着面前这个年轻人,盯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盯着他还保持着翘腿姿势的从容姿态。

  那枚铜镇纸正安静地躺在他脚边的青石地面上,表面沾着几点从横刀上磕下来的铁屑。

  他活了快五十年,从一介白身爬到两镇节度使的位置,见过以一当十的勇士,但他从未见过有人能一掌震翻整张桌案,再用一枚镇纸击飞一柄横刀。

  这已经超出了他对这个世界的所有认知范畴,这不是人能做到的事。

  “没事。”哥舒翰收回目光,朝门口沉声道,“退下吧。”

  门外应了一声诺,脚步声渐渐远去。

  许明远将翘着的腿放下来,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搭在膝盖上:

  “节帅是个聪明人。”

  哥舒翰没有接这话。他将那只还在微微发颤的右手搁在膝上,抬起眼来,目光重新聚焦在许明远身上:“说事。”

  许明远点了点头,开门见山:

  “我要你明日去赵家赴寿宴。”

  哥舒翰下意识便说:“近日军务繁忙,明日恐怕抽不出空。”

  许明远不满地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是那副随意的调子,却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笃定:

  “我让你去,还有,我没说完别随便插话。”

  哥舒翰脸色微微一僵,却没有再开口。

  “你明日去赴赵家宴席,席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冷落陈希烈一行人。然后在寿宴散席之前,当众宣布取消哥舒云的婚事……”

  哥舒翰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脑中飞速盘算着这个要求背后的利害关系。

  陈希烈是左相,他主动提出联姻,自己已经在宴席上当着满堂宾客的面点了头。

  如今忽然反悔,便是在公然打陈希烈的脸。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必须想明白,眼前这个人为什么要替云娘出头。

  他缓缓抬起头来,目光在许明远脸上停留了很久,忽然开口:

  “你便是许明远?”

  许明远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几分,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哥舒翰心中那个模糊的轮廓终于清晰了。

  他早该想到的。

  云娘在他面前提过这个人许多次,说他在校场上一个人打趴了王魁手下几十号人,说他一个人去吐蕃那边带回了石堡城的布防情报,说他足智多谋是个可用之才。

  他一直只当是云娘手下养了个得力的帮手,却从未想过这个“帮手”竟藏得这般深。

  张守瑜那个下午在他营帐中无故消失,范崇安那个深夜在鄯州城中人间蒸发,他让云娘去查了这么久都没有头绪。

  现在他知道了。

  “原来之前那些事,都是你的手笔?”哥舒翰的声音很沉,他看着许明远的眼睛,一字一顿:

  “张守瑜和范崇安,是你绑的。”

  许明远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膝上,语气平淡:“是又如何?”

  哥舒翰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虽然早已猜到答案,但亲耳听到对方这般坦然地承认,心中还是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寒意。

  一个落第举子,一个在首饰铺里站柜台的店伙,竟然在他的眼皮底下,在他的军营之中,绑了他手下的裨将和右相的幕僚。

  而他竟然毫无察觉,直到此刻对方主动现身才将一切都串联起来。

  这已经不是胆子大不大的问题,这个人完全没有把他这个节度使放在眼里。

  “你是怎么做到的?”哥舒翰终于问出了这个他憋了许久的问题:

  “一个大活人,如何能凭空出现在我这议事厅里?”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墙脚那柄刀身上的凹痕。

  许明远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淡而冷漠:

  “这不是你该问的事,你只需要做好我交代的事,其他的,别管。”

  哥舒翰没有说话。许明远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微微偏过头来:

  “我这人脾气不太好,记住我刚说的话。”

  说完他便继续朝门口走去。

  那扇厚重的木门在他面前自动敞开,像是被一阵看不见的风推开。

  他的身影在门框间停了一瞬,然后跨过门槛,整个人便像是融化在了门外那片刺目的日光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门轴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摩擦声,在这死寂的议事厅中格外清晰。

  哥舒翰独自坐在案后,后背的衣料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起阵阵凉意。

  他缓缓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在那张宽大椅背上。

  他这辈子经历过无数风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被部下背叛过,被朝堂算计过,但他从未像此刻这般觉得无力。

  那个人可以凭空出现在他的议事厅里,可以一掌震翻他的桌案,可以用一枚铜镇纸击飞他的佩刀。

  他可以随时取他性命,而他却连对方怎么做到的都不知道。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人?

  难道真是神仙下凡?

  哥舒翰撑着扶手,额头抵在掌根上,陷入了漫长的思虑之中。

  许明远从哥舒翰的议事厅里出来时,日头已升至中天。

  伏袍在日光下将他的身形遮蔽得严严实实,营中巡逻的士卒从他身边经过时毫无察觉,连马厩里的战马都没有多打一个响鼻。

  他穿过营区,径直朝张守瑜的营帐走去。

  帐中空无一人,张守瑜大概是带兵操练去了,案上还摊着几卷没批完的文书。

  许明远走到案前,拿起笔架上搁着的一支毛笔,在砚台里蘸了墨,随手扯过一张空白的麻纸,写了几行字。

  他将笔搁回笔架,将那张麻纸端端正正地摆在案台正中,用镇纸压好。

  做完这些,他随手一扫,将案上其余的东西统统扫落在地,散了一地的狼藉。

  随后转身出了营帐,朝营门外走去。

  张守瑜从校场回来时已近正午。

  他今日带着手下那批新调来的兵练了一上午的队列,嗓子喊得有些哑,只想回帐中灌口凉茶。

  掀开帐帘时他愣了一下。

  只见地上散落着砚台、笔架、几卷翻倒的文书,滚在角落里沾满了灰。

  他下意识便要回头质问门口值勤的亲卫,余光却瞥见了案台上那张被镇纸压着的麻纸。

  在一片狼藉的正中央,那张纸端端正正地摆着,干净得与周围的混乱格格不入。

  他走上前去,伸手将那张麻纸拿起来。

  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算不上好看,却一笔一画写得极为清晰,丝毫不乱。

  他读完了第一行,脸上的怒意便凝固了。

  那是只有他和范崇安才知道的事,那是只有在那间黑屋子里发生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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