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起其他那些小事,只有待仗打赢了划分功劳时,才是真正决定国舅前程的大事。”
杨钊沉默了一瞬,缓缓点头:“怎么说?”
“石堡城是大功,谁都想分一杯羹,节帅自然独占首功,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但节帅之下,还有军中诸将,这些人个个都指着这一仗升官发财。”
许明远斜眼瞥去顿了顿:
“国舅不是军中之人,此番虽带了户部账册,也带着圣人给的便宜行事之权,顺便负责督运些粮草,军需。”
“但在军中诸将眼里,终究是外人。”
“若国舅跟他们抢功,必然会招人怨恨。”
杨钊细细品味一番,睁眼侧过身去求教道:“那依牧之看,该当如何?”
“国舅不需要跟他们抢。”许明远直视杨钊眼睛摇了摇头:
“你需要做的,是让他们觉得国舅是来帮他们争功,而不是来抢功的。”
杨钊挑了挑眉:“争功?”
“此次行军粮草军械大多要经田判之手,国舅若能帮他在军费上多争取一些,让他的账目在长安更好交差,田判便是国舅最坚实的盟友。”
杨钊闻言面色不变。
许明远知道这点盟友分量还不足以让他看重,继续道:
“石堡城若是久攻不下,军需便会加倍消耗,若是伤亡过大,战后抚恤更是笔天文数字。”
“若是朝中有人以伤亡过大,府库空虚为由参哥舒节帅,国舅可拿着手里实打实的账目替节帅说话,也是在替自己说话。”
“到那时,他哥舒翰便不得不欠我一人情......”杨钊嘴上嘟囔着,眼底泛起一抹喜色。
下一息,杨钊转头又陷入到迷惑中望向许明远:
“可为何又是在替我说话?”
? 第81章 不如你便唤作国忠如何?
许明远拿起温酒浅酌一口,笑道:
“国舅就没有想过,若是石堡城这一仗打赢了,国舅的名字写在了功劳簿上,回了长安之后,右相会坐视国舅步步高升?”
杨钊端起酒杯的手微微一顿:“自是不会。”
随即烦闷地一口饮下。
许明远见状继续戳着他伤疤道:“范崇安今夜敢当着众人的面给你难堪,无非是因为他背后站着右相。”
“右相在朝中经营近二十年,门下势力遍布长安。”
“国舅虽得圣人青眼,可论根基,论人脉,论朝中诸公的站队,你觉得自己有几分胜算?”
杨钊沉默片刻,脸上笑意淡了几分。
然而他并没有恼怒发作,声音沉了下来:“毫无胜算。”
许明远继续引导着:“好,既如此,那你如今在朝中最大的倚仗是什么?”
杨钊没有立刻回答。
他最大的倚仗自然是自家妹妹。
但这层关系是把双刃剑。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他是靠妹妹上位?
私底下可没少说外戚干政,国将不国这等恶心话。
就在杨钊想问许明远到底是何意思时,却听他淡淡道:
“你最大的倚仗,是圣人。”
杨钊闻言满脸疑惑。
却见许明远盘坐起身来,又缓缓举杯酌了一口。
杨钊感觉自己抓到了一丝灵感,连忙跟着坐直了身子,双目如注直勾勾的盯着他只等待下言。
卢宛卿原本正专心拨弄琴弦,察觉到前方动静时下意识望去。
只见那远从长安而来的国舅爷身子前倾,仿若一名正专心等待着先生赐学的游子。
这诡异的一幕,使她指尖轻顿一瞬,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许明远拿着酒杯指向他道:“圣眷是当今天下最具权势的力量,但伴君如伴虎,它也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右相之所以敢处处掣肘你,无非是赌定了一件事......”
“圣人虽然宠信于你,但绝不会为了你动他李林甫。”
“因为右相在圣人眼里,是能替他稳住朝堂,管好钱袋子,平衡好各方的能臣。”
“而你在圣人眼里……”许明远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杨钊脸色微微一变。
他当然知道许明远没说出口的那半句话是什么。
在圣人眼里,他杨钊不过是个靠妹妹上位的幸臣。
能办事,但并非是不可或缺的。
“那依牧之看,我该怎么办?”杨钊面色凝重,心中升起一股期待,语气真挚地求教着。
许明远语气不容置喙:“既如此你就让圣人看看,你杨钊比他李林甫还能搞钱!也一样是能替朝廷分忧的社稷之臣!”
杨钊闻言不禁下意识挺直了几分。
“右相之所以能屹立朝堂近二十年而不倒,不是因为他能治国,能真正治国的修补匠一抓一大把!也轮得到他?”许明远眸光闪动,音调低了几分:
“况且,若论治天下,当今不正坐着一位尧舜在世吗?你觉得他需要人教他这个?”
杨钊大脑疯狂消化着这些信息,目光呆滞地摇了摇头:“自是无需。”
“既如此,你若想与右相抗衡,靠办事勤勉不够,靠积累军功也不够......”许明远语气充满着诱惑:
“你现下的头等大事,便是急需要让圣人觉得,你与他老人家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杨钊沉默了一瞬,缓缓问道:“同一条船?什么意思?”
许明远没有答他,只是端起酒杯。
杨钊见状连忙笑着碰杯。
随着酒水饮尽,许明远慢悠悠开口道:
“你此番回到长安之后,不妨向圣人上一道奏疏。”
“就说此番督运粮草,来到这遥远边城不禁被此地文武百姓一心为我大唐之心所震动。”
“你虽不能同他们一样上到前线厮杀,但每每想到自己深受皇恩浩荡,愿改一名时刻提醒自己也借此以铭心志!”
杨钊被他说的一愣,心里不免觉得会不会太夸张了点,伸手挠了挠后颈:“这没必要吧?”
“你名为钊,本是好字。”许明远摇了摇头,伸出手指虚虚划了两笔:
“但勔玻拥洞咏稹!�
“这两字组合起来是何意思?国舅难道忘了金刀之谶?”
杨钊脸色骤然大变。
金刀之谶这四个字在唐代的分量,他心里相当清楚。
许明远不给他反应机会,继续说道:“自南北朝起,政权更迭不休,多少刘姓中人借着这一名头起兵?”
“哪怕来到隋末唐初,民间也多有金刀取代李唐的谶言流传,即便强如太宗皇帝当年也为此心生芥蒂。”
“如今虽然时过境迁,我大唐万邦来朝,开创不朽盛世,但谶言这两个字,始终是一隐患......”
许明远话音停住。
杨钊脸色却早已铁青不已。
他人虽然荒唐,却不是傻子。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能有今天全靠圣人恩宠。
而圣人最忌讳的,就是有人觊觎他的权力江山。
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可能都会像根刺样扎进他心里。
金刀之谶这件事,他从前也不是没听人提过。
但那些人都说得遮遮掩掩,没有一个像许明远这样敢当着他的面把话说得如此直白。
杨钊现下心乱如麻,哪还有半点思考能力,满脑子都回荡着那四个字,语气急促道:
“那眼下我该怎么办?”
许明远低下声来徐徐道:“与其日后被政敌或有心之人拿去大做文章,倒不如主动上书,求圣人赐一新名。”
“一方面可以摆脱这一隐患,另一方面也等于昭告天下,国舅的身家性命荣辱前程,全拜圣人所赐。”
许明远微微一笑:“如此一来,圣人看你的眼光便不再只是杨妃之兄,而是真正的心腹之臣。”
“右相或者他人再想用外戚干政来参你,也得重新掂量掂量。”
杨钊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身子微微前倾,那双被酒意熏得微红的眼睛此刻清明得不像话,不断闪着精光。
他盯着许明远看了好几息,忽然伸手拿起酒壶,亲自给许明远斟了一杯酒。
“牧之。”杨钊放下酒壶,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郑重:
“你方才这番话,哥哥记下了,你我今夜虽才相识,可你这番话,句句都说到哥哥心坎上了!”
许明远微微一笑,端起杨钊替他斟的那杯酒,语气随意:“不过是帮国舅拨开些许迷雾而已......”
杨钊抬手打断道:“诶,从今往后,你我二人就不必再以国舅相称了,唤声哥哥便是何必见外!”
许明远嘴角抽搐了一瞬,心底一阵难绷。
杨钊见状大笑,仰头将酒饮尽:“啊!好!待我回到长安就拟折子,奏请圣人改名,就叫......”
许明远擦了把唇边,轻声道:“为国尽忠,圣眷永固。”
“不如便唤作......”
“国忠。”
? 第82章 第一件装备
杨钊将这两字在嘴里反复念了几遍,一拍大腿称赞道:“好!好!这两字好!!”
“杨国忠!就叫杨国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