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同挤在一辆马车里。
车厢本就不大,坐榻上铺着雪白的羊绒毡垫,赵嫣然坐在靠窗的位置,许明远坐在她对面,苏奈瑶挨着赵嫣然坐下,膝盖几乎与许明远的膝盖碰在一起。
苏奈瑶往角落里缩了缩,目光落在车窗外,耳根却悄悄泛了一层薄红。
? 第88章 没事的,不就是一男人嘛睡一觉就好了
马车驶出校场。
车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嘈杂和马蹄踏在石板上的脆响。
炭炉上的砂壶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茶香混合着女儿家身上温热体香,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氤氲开来。
苏奈瑶方才在校场上那股子泼辣劲儿,此刻全然不见了踪影,安静得像是换了个人。
赵嫣然只以为她是方才惊吓未定,双手将她柔荑捧在掌心安抚着她。
心里默默梳理着刚才球会发生的事,偏头望向许明远率先打破沉默柔声道:
“许郎,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面对身前坐着的两位大美女,为防止自己视线会下意识地自动锁头,许明远索性闭目养神,此刻闻言睁开了眼:
“你说。”
赵嫣然一双柔水般的眸子细细打量着他:
“孙都尉那边倒不用太担心,他不过一个果毅都尉,自己又是从底下爬上来的,家中在军中本就没什么根基。”
“况且今日是马球场上技不如人,他就算心里有恨,也不能拿你怎样。”
“马球场上断腿折胳膊的事多了去了,从没听说过因为这事事后寻仇的,传出去他在军中也没法做人。”
“虽然这次伤的比较特别......”
赵嫣然顿了顿,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几分郑重:
“但那郑三娘不一样,她阿爷郑元庆,是临洮军的右军兵马使。”
“你别看这一职务在朝廷并无定品,但在鄯州这一亩三分地上,也算是数得着的实权人物。”
“他手下管着好几千号人,在临洮军中又经营了十几年,手底下亲信众多。”
赵嫣然无意识抚摸着手中的细滑,语气认真:“你今日当众全城显贵面前打断了他女儿一条腿,他这口气怎么可能咽得下去?”
“虽说他近期或许不会有什么动作,毕竟事情闹得太大,满城都在看着,他要是立刻找你麻烦,反倒显得公报私仇。”
“但等他腾出手来,保不齐会在暗中使什么绊子。”
“你在明,他在暗,又是军中的人,想找个由头整治一个没有官身的平民,法子多的是。”
许明远听完,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回问了个不相干的:“你刚才说他是右军兵马使,那他在临洮军里管的是骑兵还是步军?”
赵嫣然被他问得一愣,却还是答道:“右军是步军编制,自然管的是步兵。”
“哦。”许明远点了点头,“那就不用担心了。”
“为什么?”
“步兵跑得慢。”
赵嫣然瞬间听懂了他的意思,对于他如今还有心思打趣,心里既无奈又觉得有些好笑。
苏奈瑶在旁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拿帕子掩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方才一直在旁边听着,本想插嘴说点什么,被许明远这一句浑话逗得实在绷不住。
只是在见到旁边嫣然那一副恬静可人的模样,她连忙也跟着收敛了起来,放下帕子正色道:
“嫣然说得对,许郎君不能不当回事。”
苏奈瑶偏头转向赵嫣然,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憋了一路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不过话说回来,这事明明是他们先动的手,那姓孙的故意把球往我马上打,那寡妇又往你身上招呼,若不是许郎君出手,现在躺着的说不定便是我俩了。”
“他们先撩的事,便是死了也是活该,凭什么只许她欺负人,还不许别人还手?”
她说着说着声音便高了起来,那股子泼辣劲儿又回来了:
“嫣然,你回去跟赵大哥说一声,让赵家出面。”
“我回去也跟我阿爷说,我们两家一起施压,看他郑光远能翻出什么浪来!”
赵嫣然听她这么一说沉默了一息。
苏奈瑶见她这副模样,以为她在犹豫,刚要再劝,却听赵嫣然开了口。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苏奈瑶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冷意:
“奈瑶说得对,这次我绝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承受这等无妄之灾。”
苏奈瑶愣了一下。
她从未见过赵嫣然露出过这种表情。
在她印象里,赵嫣然是个温柔到近乎软糯的人,哪怕是被郑娘子或其他烂舌头阴阳两句,也只是摇摇团扇便过去了。
可此刻她眼中的那道光,却像是被人踩到了逆鳞。
赵嫣然望着着许明远,语气平静却坚定:
“许郎放心,阿兄他虽不过一从八品小官,但却能常伴节帅左右,即便是军中诸多副将也得给他几分薄面。”
“此番回去我定会好好说说他。”
那不就是人哥舒翰的机要秘书?
想不到他年纪轻轻的就这么有实力,下回怕不是要叫声赵处长?
不过许明远听着两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着怎么给他善后,心里却是暖暖的。
郑元庆会怎么动手?暗中派人?找借口拿人?还是利用军中的关系给他在鄯州城里使绊子?
不管是哪种,对他来说总归是桩麻烦。
上回他刚穿越过来没多久,因此不小心遭了张季龄的道。
为此他深刻反思良久。
这回为了不再吃压力扫了他兴致。
对于这种潜在威胁,他决定还是提前将其扼杀在摇篮里。
这也是他方才一直不在意的原因。
毕竟死人是不配浪费他脑子思考的。
苏奈瑶平日里风风火火惯了,从不觉得自己会在人前露怯,可此刻听着赵嫣然这番话,心口却像是被人拿手攥了一下。
她当然看得出来赵嫣然待许明远不同,可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这份不同到底有多重。
苏奈瑶微微偏过头去,只见赵嫣然正望着许明远出神。
那眼神苏奈瑶从未在赵嫣然脸上见过,温柔里带着几分心疼,专注得仿佛整个车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苏奈瑶忽然想起马球场上,许明远翻身下马接住她的那一刻。
那双手的温度她现在还记得一清二楚。
那种被结实环抱的保护,那让人心安的触感。
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被一个男人这样抱过。
那时她以为是冲着自己来的,还暗自欢喜了好一阵。
可现在看着赵嫣然望向许明远的眼神,她才意识到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想岔了。
许明远根本就是冲着赵嫣然来的,从头到尾都是。
他上场不是为了她苏奈瑶,只是为了赵嫣然。
而她,不过真是顺手而已。
苏奈瑶垂下眼,目光落在膝盖上。
她不是多愁善感的人,更从未想过会为了一个男人哭天抢地。
可此刻心里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却像是潮水一样漫上来,怎么也压不下去,像是堵了块石头。
若是旁人也就算了。
她苏奈瑶喜欢什么从来都是大大方方去争,从小到大,看上的东西还没有她不敢伸手的。
可为何偏偏会是嫣然,她从小一起长大的闺友。
她想起小时候两人一起偷吃府上新来的厨子做的桂花糕。
想起上元节两人挤在人群里看灯,嫣然把自己的披风解下给她裹上。
想起上个月她闯了祸,是嫣然帮她圆的场......
她跟嫣然好了这么多年,总不能为了一个男人翻脸。
苏奈瑶将那点心思压了下去,憋了数息,吐出口气。
没事的。
等晚边独自喝点酒,睡上一觉便没事了。
呵呵,不就是一个男人嘛,而且还是个只见了一面而已的郎君,这满大街的哪里找不到!
苏奈瑶心里笑着安慰自己。
笑着笑着,嘴角却无意识的开始瘪下。
突然感觉自己压力好大,好难过。
马车在巷口停了下来。
许明远跳下车,转身朝车帘后的赵嫣然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下来。
赵嫣然掀开车帘,犹豫了一下,还是叮嘱了一句:
“今日的事,你别不当回事,我回去就跟阿兄说,有什么消息我差人去叫你。”
“嗯,你回去也好生歇着。”许明远朝她点了点头,目送马车辘辘驶远。
他没有推开院门。
在巷口的坊墙阴影下,许明远停下脚步,伸手将外袍脱下,露出里面的【伏袍】
那件袍子轻得像一片云,穿在身上几乎没有重量,只在领口处微微收紧,仿佛有生命一般自动贴合着他的身形。
下一息,
他整个人的轮廓便在阴影中渐渐淡去变得模糊不清,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雾气裹住,遁入暗影之中。
许明远试着往前走了几步,脚下的青石板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衣料摩擦声完全消失,与这个世界隔绝开来。
许明远偏头望向印象中临洮军大营所在方向。
下一息,石板地上断枝凭空折断,仿佛被一道看不见的幽影踩了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