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随从吴长随在驿馆里等了整整一宿也没等到人回来。
起初他并没当回事,范崇安平日里虽不似杨钊那般花天酒地,但在长安时也偶尔会被同僚拉去宴饮,喝多了便在人家府上歇下。
可到了次日清晨,驿馆的鸡都叫了三遍,范崇安那间屋子的门帘依旧纹丝不动。
吴长随掀帘进去,床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连根头发丝都没有。
吴长随在屋里站了片刻,心里头那股不安再也控制不住冒上尖头。
他亲自跑了一趟那几位右相老部下的府邸,挨个敲门问过去。
第一家,第二家,第三家......
得到的答复都如出一辙——
范崇安昨日根本没去赴宴。
几位主家还以为是范先生临时改了行程,正打算今日派人来驿站问问。
吴长随心里咯噔了一下,额头渗出大股冷汗。
范崇安不是那种会无故爽约的人,他在右相手下做了十年幕僚,最是讲究这些礼数。
更何况这次宴请是右相亲自交代要维系的关系,他就算有天大的事也不可能放鸽子。
除非.....
他在赴宴的路上出了事。
吴长随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但他跟在范崇安身边这么多年,学到的第一条规矩就是不能慌。
长安的官场比陇右可凶险得多,他什么阵仗没见过?
范先生是右相府中的幕僚之一,在长安城里连一些三品大员见了都要客客气气递帖子才能约上一面。
在这陇右地面上,谁吃了豹子胆敢动他?
多半是临时有别的事耽搁了,或者路遇了什么熟人被拉了去应酬,喝多了便留宿在别处。
陇右这些军中将官个个都是酒桶,一顿酒能从酉时喝到丑时,先生不胜酒力被灌倒了歇在人家府上也是常有的事。
吴长随心里安慰着自己,身体上却是很老实亲自登门前往了杨钊处。
杨钊正坐在驿馆厅堂里喝茶,手里端着盏青瓷杯,见他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他坐。
吴长随哪还有心思坐,三两句话把范崇安失踪的事说了,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杨钊的表情。
杨钊端着茶盏闻言顿了一瞬,短到吴长随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随即杨钊放下茶盏,摇着头叹了口气:
“崇安这人平日里看着稳重,没想到也有这般不告而别的时候。”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说不定是在哪个故交府上喝多了,过两日自己便回来了。”
“他这么大人,还能丢了不成?”
吴长随碰了一鼻子灰,却也没办法发作。
杨钊是国舅,他一个随从总不能指着国舅的鼻子说你给我说实话。
就在他转身之际,却没发现背后杨钊那像是听到惊天八卦般,震惊不已的面孔。
? 第101章 沟槽的哥舒翰咋这坏啊!
杨钊心中顿时升起一阵狂喜,将身前温茶当酒一般一口饮下。
痛快!
当真是痛快!
范崇安这厮一路从长安跟到鄯州,暗地里不知替李林甫记了他多少黑账。
每回他在宴席上跟那些地方将领喝酒,一扭头便能看见范崇安那双眼睛正不动声色地盯着他,就像是在记述着猎物的言行。
那种感觉很不好,就像是有条毒蛇成天盘在他脚边。
他踢却不得,打不得,反而还得笑脸相迎。
杨钊心里早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下一息,杨钊脸上笑意一点点褪尽,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能在鄯州城里让一个右相幕僚无声无息消失的人,还能做得这般干净利落不留痕迹的,整个陇右能有几个?
答案呼之欲出。
这狗日的哥舒翰,也真是下得去手啊!
杨钊咬牙放下茶盏,双手枕在脑后靠在凭几上,望着头顶凉亭的横梁出神。
他这人虽然荒唐,但在朝堂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脏事没经历过。
范崇安这条命丢得干净利落,没有一点动静风声,这说明什么?
说明哥舒翰此人,比他想象的更狠,也更不按规矩办事。
他之前一直以为哥舒翰是个粗人,是个只会打仗的老匹夫,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他玩不转。
可现在看来,不是玩不转,是不屑于玩。
在陇右这一亩三分地上,他哥舒翰不需要像长安那样讲规矩。
他有兵,有权,有圣人的信任,他有无数种方法让一个人消失得无声无息而不必承担任何后果。
这种人,比长安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文官要可怕得多。
而他杨钊也是一个可以被随手抹掉的棋子。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一阵发凉。
但他很快便将这股忧虑抛到脑后。
怕什么,他又不是李林甫的人。
他来陇右是替圣人督运钱粮的,说白了他和哥舒翰是同一条船上。
这条船翻了,谁都讨不了好。
他巴结哥舒翰还来不及呢,又不会像范崇安那样找死。
杨钊眼中明暗不定。
可不管范崇安的失踪是谁干的,他都不想成为下一个。
他决定在离开陇右之前,不再主动接触任何军中的人。
“妈的动脑子也太费劲了!”杨钊起身抱怨道,心里一阵烦操:
“不行我得找牧之商量一下,这鬼地方真他妈不是人待得!”
杨钊站起身,脚下一个踉跄,对着那地板恼怒一蹬,高喊道:“来人!去给老子备车!”
......
吴长随站在驿站门口,手指搭在门框上指尖冰凉。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昨夜到今早的所有线索在脑中过了一遍。
范先生肯定是被人劫走了,可眼下却没有街头地痞来信要钱,这说明定是鄯州军政其中一方动的手。
都督府?临洮军?
这些都是谁的人,他不敢去想。
此事已超出他能力范围。
吴长随呆呆回到驿站,在床沿上坐了很久。
最终还是铺开纸笔,蘸墨写下了一封密信。
他起初心里是不愿,也不敢写这封信。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封信一旦寄出去,右相那边会作何反应暂且不论,但他在陇右绝对待不下去。
右相不会养一个没用的人,更不会留一个知道太多却又没能完成差事的人。
他若如实禀报说范崇安在陇右失踪,下落不明,右相第一个问责的便是他这个贴身长随。
可若是不报,日后范崇安的下落被旁人查出来,他便是欺瞒之罪,只会死得更惨。
笔毫在纸上划过,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吴长随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再三,措辞极为克制,
只说范崇安外出赴宴后至今未归,已派人多方打听无果,以及他这几日与国舅之间的微妙互动,恳请右相示下。
吴长随没有提哥舒翰,甚至连失踪这两个字都换成了暂未归驿。
他将信封好交给一个信得过的护卫,让他日夜兼程送回长安。
做完这些,吴长随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心里头那股无力感却越来越重。
右相收到信最快也要一周多,等右相派人来查起码也是半个月后的事,范先生怕是早已烂在哪条阴沟里了。
而他,恐怕也要随之烂掉。
......
节帅府书房。
哥舒翰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案后,面前摊着两份文书,一份是都督府呈上来的例行通报,另一份是军中呈上来的异常报告。
他指尖在案面上不紧不慢地敲着。
范崇安失踪了。
在他的地盘上,在他的眼皮底下,无声无息地没了。
外面的人都在传这事是他干的,连都督府递上来的通报措辞都带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味道,字里行间全是留白,仿佛生怕写了什么不该写的会惹他不快。
可哥舒翰比谁都清楚,他并未授意。
这才是最让他不安的地方。
谁能在他的地盘上,在他的眼皮底下,无声无息地干掉一个长安来使?
陇右还有他不知道的势力存在?
还是他手下有人擅自行动?
哥舒翰当然知道范崇安这些天在做什么,他之所以没有发作,是因为他还想看看李林甫在陇右还有多少底牌。
可现在范崇安却直接人间蒸发了。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计划,也超出了他的掌控。
至于另一份军中呈上来的异常报告,则是说张守瑜午休时忽然从营帐中消失了。
他的亲兵就守在帐外,却没有听到任何异常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