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礼制,还算森严,若在祭祀上有违制之举,也属于僭越之罪。
比如熹平二年(公元173年)发生的陈王刘宠祭天一事,就被政敌指控为有“觊觎帝位”之心,罪当僭越。
当时,陈国新任国相师迁为打击前任国相魏愔及陈王刘宠,向朝廷上奏弹劾,指控魏愔在任期间曾与刘宠“共祭天神”,犯下大逆不道之罪。
刘宏起初极为重视,下诏将魏愔、师迁押解至洛阳诏狱,由宦官王酺与尚书令、侍御史共同审问。
在审讯中,魏愔辩称自己与刘宠并非祭祀“天神”,只是在祭祀“黄老君”,目的是为刘宠祈求长生之福,绝无觊觎帝位的非分之想。
所谓“黄老君”乃是黄帝和老子,虽非祭天,但祭黄帝也有些犯忌讳,不过事情已经是可大可小了。
王公贵族祈求长寿,确实会私祭有长生传说的西王母等神,刘宠身为陈王,祭祀“黄老君”也情有可原。
所以刘宏了解来龙去脉后,并未治刘宠之罪,不然去岁雒阳的元日宴刘骥也看不到刘宠了。
最后朝廷判决的结果是魏愔行为不端,但未有不轨企图,而师迁身为国相却诬告亲王,犯有大逆不道之罪。
最终判决魏愔与师迁一同处死,同时赦免了刘宠,不予追究。
由此观之,汉天子在未经董卓乱政之前,确有无与伦比的尊崇与威严,令人不敢在礼制上冒犯。
至于之后,上位者的尊崇与威严都要伴随强盛的兵力才作数,无一例外。
不过眼下的局势,与叛火不熄的南方诸州相比,北方还算安稳。
尤其是幽州,在刘骥治下,百姓安居乐业,官吏各司其职,不敢徇私,一派生机勃勃,民风淳乐之气象。
祭祀完成后,刘骥分割祭坛上的胙肉,自己先食了一口,随后唤来侍女将一部分肉端到中堂,让甄姜等人分食。
他本人则是在庭中继续分肉,待又割下几块胙肉后,他看向刘冲一家,轻唤道:“冲伯。”
“这......”刘冲瞪圆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这位老人是万万没想到胙肉还能有他们的一份,当下期期艾艾道:“主君,这肉我等食之不妥。”
刘骥端起肉笑着上前,说道:“这有何不妥?”
说罢不待刘冲继续拒绝,他就连肉带盘一起塞进刘冲怀里。
刘冲手忙脚乱的接过,随即带着身后一家人行礼。
“不必多礼。”刘骥伸手虚扶,看着落泪的刘冲和脸上疤痕纵横的阿蛮,嘴角泛起轻笑,开始宽慰他们。
刘冲一家自他父亲尚且健在的时候就开始服侍他。
直到现在,他在宅中所食所饮,还都是由刘冲妻氏和儿媳掌灶。
虽宅中仆使众多,但都是后来之人或者刘宏诏赐的宫女,哪有旧人用着安心?
他统兵后,阿蛮更是每战必冲锋在他身前,披坚执锐,为他挡下了不知多少明枪暗箭,身上疤痕累累,几近生死,从无怨言。
如此忠仆,自然要以家人待之,况且刘骥也并未将他们看作奴仆,他给阿蛮赐下的有官职和宅院。
他们也回到过独属于自己的宅院居住,不过住不习惯罢了。
大部分时间还是住在蓟侯第的别院里,给刘骥和其家眷看门生灶,一如既往。
“好了,元日新岁,不宜掩面作泪。”刘骥揽过刘冲和阿蛮肩膀,伸手为他们二人抹去热泪,然后看向身后两名妇人,笑道:“嫂嫂和大娘我却是不能亲手拭泪。”说罢将刘冲和阿蛮推去,开怀一笑,领着亲兵前往前将军府。
阿蛮与家人话了几句家常便匆匆披甲跟上刘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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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中。
刘骥坐于上首。
麾下众人皆着玄端礼服,佩玉带印,齐身向刘骥行长身施礼,高呼道:“元正启祚,主公万福!”
“诸君同福。”刘骥点点头,起身伸手相扶。
之后的祈福流程和在家宅中略有区别,刘骥带领众人祭祀。
在将军府中,祭祀的对象没有了先祖,只有风伯、雨师这些神灵,又有士卒戴起黄金四目面具,在院中执戈扬盾逐疫,是为元日驱傩。
午时,诸郡县长吏来到了将军府,敬献嘉禾,评比考绩。
刘骥依旧端坐上首,威仪自生,贾诩峨冠博带侍立在侧。
见人员到齐后,贾诩将目光看向首座。
刘骥轻轻颔首,这位年约三旬的功曹从事得令,清了清嗓子,展开帛册,念起了郡县官吏从上到下的考绩。
当然了,二千石太守并不在此列,他们都是由朝廷统一评绩。
堂中贾诩看着文册,念起名字,越念眼前越恍惚。
曾几何时,他也是册中一员,不过名字远远在后,如今却变成了拟定名册之人。
人生之际遇,果然得失不可预估。
片刻后,长长的册子翻到尽头,阶下众人脸色有喜有忧。
刘骥将他们神情尽收眼底,今日他亲自督察官员考绩,就是想把往日没法立刻调换的官职和不跟自己一心的官员迁职或者贬斥。
例如郡中长史、郡丞这些由朝廷征辟的要职,以后统统都要换成自己人。
太守主簿和门下五吏这种幕僚性质的官职就由他们而去。
毕竟他的职权还没有宽泛到能任免太守的幕僚,这些官职等将来改制立牧再作调整。
眼下评完考绩,一些外州的望族子弟还想出言,但看到刘骥坐在上首后,只得闭上嘴巴,忍了下来。
其实刘骥大可给这些世家子弟的考绩评得高些,让他们有理由让家中运作关系,给他们升走。
但这些自视甚高的世家子,一没上表忠心,二无有功于民,刘骥凭什么这么做?凭他们脸大?
呵,没动武力就够给他们面子了,遇到不讲理的已经找由头让他们死于盗匪之手了。
“诸位可有异议?”刘骥环顾众人,淡淡道。
“我等...并无异议。”声音稀稀落落的响起。
刘骥点了点头:“既无异议,元日后便依考绩迁职。”
“喏。”贾诩拱手称是。
“遵使君令。”阶下众人俯首。
......
第134章 厉兵秣马(4k)
未时一刻,郡县官吏得刘骥令后告退。
“这些世家子弟真是不识好歹,非得耗到现在才认命。
若是早早辞官,还能谋到别地就职,眼下灰溜溜的回去,还有何官可居。”见席间众吏退下后,张飞在侧座上瓮声出言。
“三弟此言差矣。”刘骥语气淡然,解释道:
“非是他们不想早辞,而是他们想等我强行罢免或者迁任罢了。
这样一来,我在朝中诸公口中就有了跋扈擅专的口实。
他们亦算有些苦劳,为朋为党者自会加以补偿。
但我以岁绩为由贬斥,光明正大,无可置喙。”
眼下距刘骥出任籍贯地刺史已有数月之久。
乌桓四部被他整治得七零八落,脑子转得再慢的重臣也该反应过来了。
那就是刘宏压根没想着开三互法,只是想找个由头堵着他们非议罢了,派刘骥任幽州刺史,实为取边疆武功耳。
是以,现在朝中多的是弹劾刘骥的奏章,想安一些莫须有的罪名让刘骥迁任。
毕竟对他们来说,若让这位年轻的宗室子弟尽取边疆之功,那他们也别想睡好觉了。
届时皇帝有开疆之隆,刘骥在外又兵强马壮,尽控一州,内外照应之下,如果这二人还不互疑,那他们这些党人、阀阅该如何自处?
所以此时不想办法,那以后就真没办法了。
对于他们的心思,刘骥虽然不甚在乎,但能让耳根子清净一些,也是好的。
归根结底,幽州地势虽偏,但还没有像蜀地那般,据守一关即可拒数万之师,自立为王,他还需静候,还需当一段时间辅国良臣。
“开宴吧。”刘骥收起思绪,分好将军府祭祀后的胙肉,分予众人,举杯示意。
“多谢主公!”众人齐声回应,随后食起了少牢之肉。
要说有多好吃,那自然谈不上,生肉在燎台上炙烤一番,能有什么滋味?
不过这是刘骥以少牢之礼祭祀后的胙肉,那众人吃在嘴里就不是简单的享受味道了,这代表了荣辱与共。
在最早跟随刘骥的众人看来,短短两年时间,就能在前将军府分食少牢之肉,那将来呢?
天下纷纷,遇雄主而侍,前途不可估量也。
众人在温暖的堂厅食肉饮酒,遥想来日春山行尽,功成名遂的时候。
远在白狼山的许褚、徐和二人还在各司其职。
督造白狼县城池,虽然苦寒,但他们也是乐在其中。
“呼。”徐和掀起帘帐,将两方食盒放在木案上,随后跑到煤炉前,搓着手取暖。
片刻后,冰冷的手脚渐渐暖和,耳朵上的冻疮微微发痒,他抬手随意挠了几下,便将目光放到食盒上,探身轻嗅起来。
现在寒冻未消,这食盒又是从蓟县远运来的,自然闻不到味道。
“仲康兄怎地还不回来,莫非又追击那些残胡到了哪处不知名的小山?”徐和摩挲着短须,咂舌道。
岁前他奉命率披甲营铺路筑城,刘骥考虑到塞外情况多变,便让许褚也率兵同去。
二人也好有个照应,于是就有了眼下这般情况。
官道修至白狼山时,丘力居残部也跟着来到了白狼山。
双方一碰面就尽起刀兵,许褚带领纯粹的汉骑迎战乌桓人。
徐和则继续监督披甲营的乌桓人构筑防务,二人各有分工。
也不知是丘力居残部未想到策反披甲营的乌桓人,还是这边的食物和煤饼给得太足了。
许褚率兵与敌方大大小小交战数次,披甲营中乌桓人硬是没有出现叛逃的情况。
这着实让徐和大失所望,本以为能揪出几个刺头,明正典刑。
现在看来,乌桓人的骨头也没有那么硬。
希律律——
这时,帐外忽地传来马匹嘶鸣声。
徐和掀起帘帐,向外走去,不出所料,是许褚返营了。
“仲康兄缴获如何?”徐和询问道。
许褚丢下腰间几颗头颅,又指了指身后士卒驱使的羊群和马匹,回道:
“这群胡狗还是跑得太快了,没能揪住他们那个叫叱匹罗的领头人,掠来的牲畜也不算太多。”
“不过我见营中多了许多辎重,可是主公遣人来了?”他继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