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仲,你我两家乃是世交,早些时日更是共谋后路,约下共同进退,可为何今日之事你不事先告知于我呢?”陈珪嘴角露出一抹苦笑,沙哑道:“即使你透露个只言片语,我也不至于如此惊慌。”
他倒是坦言不讳。
糜竺听罢脸上惭愧之色更浓,期期艾艾道:“汉瑜公可还记得,您让我先接触幽州商会,后寻机搭上燕王之言。”
陈珪点头:“这不过前日言语,我当然记得。”
“那如果今日奉燕王之命行事,辅佐刘玄德夺下徐州,岂不比那迂回之计更加直白?”糜竺反问道。
陈珪深深地看向他,探身过去低语道:“话虽如此,你可见刘玄德拿出来燕王的信物了?”
“万一他是假言相持该当如何?”
陈珪的言语落入糜竺耳中,并没让他动摇。
“这是好事啊。”糜竺展颜一笑,回道:“吾等俯首,皆是因刘玄德奉燕王之命的片面之言。倘若日后刘玄德拒命,则我等稍加鼓动,则今日之事必为燕王所闻,此等忠心热忱,焉能不赏?”
“说不定刘玄德和燕王对上后,我们这些心慕王师的徐州之人,会备受瞩目也说不定呢?”糜竺瞥了上首的刘备一眼,附耳向陈珪说道。
“还是你们年轻人胆子大。”陈珪哑然失笑,指了指糜竺胸口:“那你可得看好了,麾下的私曲,莫要让他们为刘玄德所惑,这才是你左右逢源的根本。”
“竺铭记在心。”糜竺点头。
哪有什么忠心热忱、披肝沥胆,都是逢场作戏罢了。
陶谦给他们的选择不多,那他们就踢了陶谦,投了能带来更大利益的刘玄德便是。
一个没有掌兵之名,还在本地根基不稳的刺史,说丢也就丢了,只要他们这些本地的世家大族同心协力,绝对能跳上更大的船。
至于说燕王对治下世家的田地、佃户管制严苛一事,在糜竺这里就更不是问题。
陶谦初入徐州,他能尽资家财换取徐州别驾之位,那燕王大索徐州貌阅,清丈土地时,他糜竺自然也能尽献家资。
这就是北方士族和南方士族的区别所在。
东汉一十三州,北方居其九,诸政分割,地狭人稠,于是士族多尚名位。
南方居其四,诸政相连,人稠地亦稠,于是士族多尚财利。
南北之别,由此而出。
第342章 超擢之恩
“什么?!”
“你说刘玄德扣下了陶刺史?!”
“郯县易主了?!”
受邀而来的刘璋在刘备的宅院中对着回报的随从惊呼一声。
刘备迎亲时,他被安排在宅中迎客,可刘璋左等右等,眼见昏时已经过了,天色已经大暗,却始终不见人影。
再加上远处若有若无的喊杀声,更是吓得他不敢轻举妄动。
直到方才派出去的随从回来后,他才知道发生了如此大的变故。
刘备的胆子也太大了。
陶谦以侄女相嫁,更是许下广陵郡这一屯兵要地,可你非但不领情,反而趁大婚之际径直扣下陶谦,褫夺郯县,这是何道理?
刘璋心底忽地升起一股恶寒,不敢相信和自己同行一路的刘备,竟有如此心计,于是颤声询问:“那陶使君如何?”
本来此次出使拜谒陶谦一事就不算顺利,现在又搞了这么一出,他是真不知道,回去后该如何和父亲交待。
当下也只能问询一番陶谦的安危,好判断自己有没有丧身之虞。
“陶使君应当无碍,现在还在西城门外宴饮。”随从气喘吁吁道。
刘璋:“?”
这应当算是好消息吧?
虽然不知陶谦为何还有心情宴饮,但好歹性命无忧。
这也意味着他自己也能全身而退。
青衣随从看了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刘璋,继续道:“刘校尉还邀请郎君一同去城外赴宴。”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我还有心情赴宴吗?
刘璋叹了口气,却不敢拒绝,无奈让随从备马引路,徐徐向城外驰去。
月明星稀,城外的篝火燃得正旺。
刘璋穿过热闹的人群,被士卒引到刘备面前,拱手施礼:“刘…校尉。”
“季玉不必见外,你且入座吧。”刘备微笑着指向左侧一空出的席位。
刘璋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作罢,摇头叹息地安坐下来。
子时,郯县四门皆换防完毕后,刘备带着糜竺、曹豹等人,再次安抚了一遍徐州郡兵。
许诺完财帛赏赐之后,刘备已经疲惫不堪,但他还是强撑着精神将陶谦等人安排在军营睡下后,才在帅帐中和陶氏女行了合卺之礼。
陶氏之女既不聋也不哑,今日发生的事情,她都一清二楚。
不过她既然已经嫁为刘备之妇,自然该是夫唱妇随。
总归是她叔父没失了性命,至于陶氏名位官爵什么的,她充耳不闻便是。
一夜无语。
翌日天色微明时,整个郯县彻底换了模样。
城中百姓,看着城头高扬的青旗,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好在刘备麾下军纪严明,再加上有加盖刺史印信的布告展出,倒也没出什么乱子。
不过即便这个时候,刘备也没有越俎代庖的打算。
他不向诸郡国发号施令,也不贸然入主刺史府,只是安安稳稳的在城门楼上坐镇,等待公孙范从彭城归来。
他昨日所做的一切,是功是过,只在刘骥一念之间,所以彭城王刘和那边必须有个交代,有彭城王刘和为他背书,他的所作所为才算名正言顺。
刘备如何想的糜竺等人不得而知,但他如何做的却是有目共睹。
当下他们更觉得刘玄德其人进退有据,不擅张扬,比摇摆不定的陶谦不知强了多少倍。
带着这股莫名的希冀,糜竺等人安安分分地和刘备等待公孙范归来。
当然了,徐州众人不知道刘备还没到报功的那一步,以为返程的公孙范带来的是刘骥直接颁下的命令,所以自城外驿站出现公孙范的讯息后就格外关注。
又过了一二日,公孙范入城,见到刘备后,刚把刘和的回话尽数转达,糜竺、陈登、曹豹等人便闻风赶来。
刘备给公孙范使了个眼色,迎进众人。
“刘校尉,可是朝廷诏命到了?”陈登率先开口。
糜竺、曹豹眼神中充满期盼地看向公孙范。
刘备轻咳了一声,说道:“徐州议事的第二日,我才遣人往雒阳报信,哪有这么快到?”
“你们稍加留心,也能知道仲伦是从彭城赶回来的。”
刘备没有心虚,反而一本正经地责怪起众人。
这让准备好说辞的陈登哑口无言。
刘备扫视一眼心思各异的众人,继续道:“我与彭城王之言,谈论的是如何为汝等请赏之事,不必过多揣测。”
言毕,陈登等人也不知是真是假,只得拱手告谢。
一群人又扯了几句闲话后,便各自告辞。
刘备走向阁楼,向下望去他们的背影,扭头朝着公孙范继续刚才的话题:“彭城王当真是这么说的?”
“然也。”公孙范点头,语气轻松莫名:“主公的母亲被燕王赐封为故安君,食邑一千户,族中亲长皆有赏赐,我家中一子侄也被燕王特许承继我阿兄爵位,还从都亭侯晋为良乡侯……”
“这些都是彭城王从幽州打探到的消息,绝无差错。”他叹了口气,言语间满是释怀。
刘备唇角勾起,流露出由衷的笑意:“燕王胸怀四海,能容天下之士。”
眼下他扣押陶谦的事情还未传到雒阳,他母亲获封故安君一事,只能是因为先前他在刘和面前开诚布公愿归附燕王的缘故。
刘备母亲年事已高,能存世几日还未可知。
他又是个流离之人,不能膝前尽孝,眼下母亲获封,可比他自己受封更令人欢喜。
“这样看来,我等率先发难,控扼徐州一事,当为无过有功之举。”刘备心中松了一大口气,连带着肩背都不再紧绷。
这时公孙范又抛出了一个问题:“只是到时不知燕王最后是派人管辖徐州,召我等入朝担任闲职,还是说继续让我等在外领兵。”
刘备闻言微微沉吟,而后道:“古之贤君,未尝有忌下之心,且放宽心,夺徐州一事,应当不是我等建功获勋之终。”
公孙范连连颔首。
从他家中的爵位从都亭侯升为良乡侯便知,燕王还真是个不吝赏赐之人,跟着他绝对能做出一番功绩。
……
第343章 昏聩庸恶
最大的一桩心事了结后,刘备也想起来了城中一件未竟之事。
“你先去唤公祐过来,其余诸事你我夜间再谈。”刘备对着公孙范说道。
公孙范点了点头,缓缓退下。
方才三言两语间,刘备自然将如何策反孙乾,又如何擒下陶谦之事,告知了公孙范。
所以他对刘备召见孙乾一事并不意外。
不多时,孙乾穿着青袍缓步而入。
“主公。”孙乾欠身施礼。
刘备一把将他拉到坐位上,询问道:“公祐,子布(张昭字)情况如何?”
张昭者,徐州彭城人也,陶谦主政徐州时,举其为茂才,欲要擢用。
但张昭拒而不出,陶谦引以为恨,认为张昭是轻视他,故下令囚之。
没错,这是真实发生的事情,也是陶谦干出来的事情。
刘备这几日得知此事后也是震惊不已。
陶谦其人,这么荒唐吗?
不为己所用,便要动辄囚之?
这徐州之士不为张昭声援吗?
还真有,刘备扣下陶谦的第二天,张昭之友赵昱便找上门来,告知了刘备此事。
也就是在那一天,张昭从牢中被放出。
虽然陶谦是去岁才生了举张昭为茂才之念,也是在去岁才囚下他,时间不算长,也不算短。
但即便如此,对于张昭这个士人来说也是十足的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