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在后半夜突围的,被追上时,已然临近卯时,这一来一回又是个把时辰的时间过去,如今已然晨光破晓,天色微熹。
曹操向东方望去,不自觉眯了眯眼睛。
光线只照在他上半张脸上,整个人的脸庞变得明暗交错。
天光渐移,寸阴寸逝。
偌大的空地上还是不见张飞来人。
曹操从未觉得时间过得如此缓慢。
慢到每一刻都像是被刀子剜过心口。
“愁多知日长啊。”曹操喃喃自语。
张济耳朵一动,扭头看了过来,不知为何,他看曹操这副模样,总觉得份外可憎,想狠狠揍他一顿。
这时他脸颊上的伤口已经被军中的医者处理好了。
刮去血痂和碎肉之后,再上药包扎一番,看起来倒是没那么吓人。
不过他阴厉的眼神还是让曹操不寒而栗。
这个时候,稍有风吹草动,都会让曹操紧张不已。
汝南郡学者应劭,有作《风俗通义》一书,曹操曾拜读过。
其中有言:“时北壁上有悬赤弩,照于杯,形如蛇。宣畏恶之,然不敢不饮。”
初读不解其义,以为是书中杜宣胆小如鼠而已,曹操还哂笑之。
而现在身临其境了,曹操才恍然能明白其中滋味。
命悬一线的感觉,真不好受。
太阳升起到了正午位置,空地上的几人被晒得汗流浃背。
张济作为负伤的人倒是可以坐在阴凉处休息。
但是在看到远处一熟悉的身影迈着大步走来的时候,他瞬间站直了身子,小跑着和李傕、郭汜迎了上去。
“张侯,幸不辱命,曹操贼子已然就擒,还请张侯发落。”郭汜嘴皮翻飞,抢在张济和李傕开口前,向张飞禀报情况。
不知道的还以为攻破丹徒,擒下曹操是他出力最大。
张济眉头微皱,刮了郭汜一眼,朝张飞拱手道:“张侯,我与稚然(李傕字),本能取下曹操首级,但其人主动言降,我等不敢妄下决断,还请张侯定夺。”
张飞闻言微微颔首,目光在三人脸上轻轻扫过。
同是董卓旧部,西凉降将,彼此之间也算是旧识,但张济本能地会和能力更为出众的李傕亲近,平平无奇的郭汜总是会被这二人排挤在外。
长此以往,三人之间必然容易生隙。
张飞看破不说破,迈步越过这三人,走到曹操跟前。
“翼德,别来无恙乎?”二人久别重逢,却是曹操先开口问候。
刘骥征黄巾时,曹操曾作为骑都尉为辅将,后来张飞跟着刘骥去雒阳受封,在暖宅宴上又同曹操见过面。
算下来,他二人亦算是旧识。
不过今日相见的情形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叙旧的样子。
张飞冷冷地看了曹操一眼,道:
“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曹操扯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临死之前,我能再见一面致远吗?”
人一旦过了气血上头的点,再想死就要付出成倍的勇气。
所以面见刘骥,就成了曹操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只是可惜,张飞并不理会他,反而出言打趣道:“倘若你死不瞑目,我会带你的头颅去见一见我大哥。”
“唉。”曹操长叹一声,释怀笑道:“那还是别了,免得我面目恶憎的样子惊吓到了致远。”
站在曹操身后的许攸白了他一眼,心生腹诽。
开什么玩笑?
从北到南,从东到西,刘致远杀过的人恐怕比你曹孟德见过的都多,你还担心吓到他?
与其这样还不如再卖卖可怜。
许攸心中提起一口气,腆着脸凑到张飞跟前。“张侯,自古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胜负已分,不杀降将,为燕王声名计,还望张侯……”
话还没说完,张飞蒲扇大的巴掌便甩了过去。
“聒噪!”
啪的一声闷响,许攸翻滚在地,口鼻溢血,左侧的脸颊肿起一片。
郭汜眼疾手快地上前按住他,抽刀架在许攸的脖子上。
许攸五体投地,嘴巴含糊不清地冒着血水。
张飞冷哼一声,目光重新看向曹操。“其实我大哥对你早有交代。”
曹操一愣,嘴巴微张。
“交代留你一具全尸。”张飞淡淡道。
曹操:“……”
这你还不如不说呢!
曹操深吸一口气,昂首挺胸,闭上了眼睛。“祸不及家人,还望张侯全据江东后,放过我一家老小。”
“放心,汝妻子吾养之,汝无虑也。”
曹操闻言眼睛睁开一条缝。
张飞笑了笑:“这也是我大哥说的。”
曹操亦是大笑:“诚如张侯所言,九幽之下若有冥土,我曹孟德便在此处恭候你兄弟三人!”
张飞拍拍手,令亲兵拿来一壶酒和一根绳索。
曹纯、曹洪等将身前也是相同的待遇。
曹操果断地将一壶酒灌完,而后引颈就缚。
高他一个头的士卒站在他身后,紧紧勒住绳索。
曹操的喉咙嗯一声发出闷响。
“董卓那厮已经下去了,你二人相见之后,记得多养几匹马。”张飞说出了曹操耳朵能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曹孟德的世界就陷入了一片黑暗。
至于被刀架在脖子上的许攸?
那自然是身首分离的下场了。
……
第404章 江河水总有入海之时
建安二年,四月二十二日。
张飞兵入吴县,自此吴郡一十三县尽归王土。
而曹操和曹仁、曹纯等人的尸体也被运送回沛国谯县安葬。
人总要讲究一个落叶归根。
至于曹操的家眷和族人,此时正在会稽郡暂居。
曹操察觉到丹阳和吴郡难以抵挡河北军兵锋之后,就将他们迁到了更南的地方。
后来张邈、张超二兄弟也在曹操率军北上的时候返回豫章和会稽镇守。
不过根据张飞得到的消息而言,鲍韬在秣陵城揪出来桥瑁、孔伷二人当场枭首后,便马不停蹄地攻入豫章郡。
等他杀完曹操的功夫,豫章郡治所南昌县已被鲍韬攻破,张邈仓惶出城奔逃,又被刘备追上,堵在钱塘江上游将其击杀。
而张超惊惧之下,大索会稽豪族钱粮、部曲,意图壮大自身,抵御强敌。
可惜此举惹怒了会稽郡虞、魏、孔、谢四姓,于是张超在某个夜里不出意外地被摘下了头颅。
会稽郡十五县之地,亦上书张飞投诚。
至此,江东四郡明面上全部归顺。
而随张超迁居会稽的周瑜,则彻底没了去处。
玉山县。
这座位于会稽郡西部,毗邻信江的小城,今日突然下起了连绵不绝的细雨。
周瑜撑起一把红伞,漫步在雨中。
雨水落在地上,溅湿了他的鞋袜和衣摆,但他却浑然不觉,漫无目的地走到江边,远望对岸飘来的篷船。
“江河水总有入海时,而人生之志却又何时能舒。”周瑜轻叹一声,神色落寞。
孙策拜曹操为义父之后,想率兵离开吴郡自然比先前容易许多,但曹操却不是完全没有防备。
留下周瑜和孙策的家小在富春县,就是曹操留下的后手。
只是天不遂人愿,鲍韬、刘备入丹阳后,七日攻陷宛陵的事迹太过骇人听闻。
惹得吴县境内人人自危,曹操坐镇不住,选择悍然率兵北上丹徒,迎击张飞的大军。
如此一来,张邈、张超二兄弟自然要回到自己的驻地,或是调兵,或是固守后方。
凭借着父亲和张邈的交情,周瑜得以带着孙策的母亲和弟弟妹妹跟随张超来到了会稽。
毕竟孙策眼下恐怕还在湘水和刘骥为敌,吴夫人和孙权他们留在江东肯定不安全。
本以为他们能在会稽郡安稳一段时间,好之后再作打算。
可令周瑜没想到的是地势最偏的会稽郡,张超居然也坐镇不住,逼迫本地豪族太甚,草草了结了性命。
无奈之下,周瑜只能带着吴夫人他们西逃,停在了一座偏远的小城之中。
这里人烟稀少,山清水秀,若是隐居于此,倒也是个不错的归处。
但周瑜不甘心就此沉寂,庸碌一生,故而有此观水长叹之举。
“公子,要渡江吗?”篷船稳稳停靠在岸边,一位须发花白的船夫钻出船篷,朝着周瑜问道。
周瑜左脚往前迈了半步,又缩了回来。
他若是孑然一身还好,去留随心,即使奔赴湘水前线,和孙策死生相同也无妨。
可如今吴夫人和孙策的幼弟幼妹还在玉山县,他如果一走了之了。
吴夫人带着几个孩子该怎么办?
谁能保证不会有恶仆欺主的事情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