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们是逃亡的状态,可用不上舒县周氏、富春孙氏的大族身份。
“小郎君到底坐不坐船?”船夫催促道。
这少年郎看起来颇有贵气,怎么行事这么磨蹭。
就在这时,周瑜来的方向的道路上传来几声远远的呼唤。
“公瑾,公瑾。”呼唤声清脆中带着焦急,一听就是妇人的声音。
“某不坐了,有劳船家久等。”周瑜拱手致歉,迅速转身离去。
他怕再待下去,自己会忍不住坐上那艘船带他离开玉山县的船。
“伯母,您怎么来了?”周瑜撑着伞快步来到吴夫人面前,关切地问道。
吴夫人躲在婢女撑起的青伞之下,扭过头看了一眼周瑜身后的信江,叹了口气,道:“你辰时出了城,过了午时也不见踪迹,我放心不下,便出来寻你。”
“劳伯母担心了。”周瑜心中一暖,歉疚地说道。
吴夫人见他什么都不肯说,也不再多问,自顾自扯了几句闲话,便和周瑜一起往回走。
到了夜间,周瑜在床榻上就更辗转反侧了。
他现在闭上眼睛,就是孙策浴血奋战的样子,怎么都睡不着。
少年人的心,是兄弟义气,是任侠风骨,可以生,也可以死,唯独不能苟活于世。
一念至此,周瑜翻身而起,来到挂壁前,取下自己的宝剑。
金铁摩擦的剑鸣声在黑夜里格外刺耳。
周瑜借着窗扉中透进来的月色,低头视剑。
“笃笃~”敲门声骤然响起。
周瑜心头一跳,收剑入鞘,打开房门。
门外站着今日吴夫人身边的侍女。
她提着一个包袱递到周瑜面前,说道:“周公子,我家夫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周瑜不解地接过包袱。
“夫人说,行至此处,周公子已然仁至义尽,今后去留皆由公子自己决定,不必因她是个妇人而有所牵挂。”侍女继续说道,“公子最好径直回了庐江,这样免得遭受非议,被朝廷安上罪名。”
周瑜脸上露出一抹苦笑:“伯母这是在逼我走吗?”
侍女低头不语。
周瑜长叹一声,说道:“会稽有一姓周的豪强之族,其家主周昂早年欲与我庐江周氏攀亲,被我父亲拒绝,如今想来,他当初落下的面子,要在我身上找回来了。”
“公子这是何意?”侍女不解地问道。
“我去见周昂一面,托他暂且照拂伯母和权弟等人。”周瑜正色道。
“可是公子您一走,周昂未必肯帮忙啊。”侍女担忧道,“甚至还会乘人之危。”
“我只去他宅中拜访一番,然后你将此事告知伯母和宅中仆从即可。事后,我也会去信一封到庐江,自有我叔父派人来照料你们。”周瑜背上包袱,回屋内收拾衣物。
有些事情,即便半真半假,也足以震慑住宵小之辈。
他现在只需折节去周昂宅中一趟,然后再令随从遣送来几份薄礼。
那有心之人自然会有所顾忌,周瑜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侍女看着周瑜往马厩跑的背影,这才反应过来,急忙喊道:“周公子,你不是回庐江吗?”
周瑜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原来,周瑜今日在信江边上徘徊,不是要寻机回庐江……
侍女心中一紧,连忙回去向吴夫人禀报。
第405章 又闻父丧
“你是说公瑾要去湘水寻伯符?”
吴夫人得到消息后,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侍女连连点头。
这个时候不管是谁去寻孙策,无异于自寻死路。
周瑜和孙策非骨肉兄弟,但仅凭义气之交就能如此舍生忘死吗?
这样看来倒是我害了公瑾。
吴夫人一时失神,怀抱着女儿的手,不由得松了松。
侍女连忙上前扶住她。
“他现在动身了吗?务必要拦住他。”吴夫人立马抓住侍女的胳膊,急切道:“死的人已经够多了,不能再连累旁人了。”
侍女有些吃痛,手臂缩了一下,红着眼道:“夫人,已经晚了,周公子骑上马匹,带了几个随从这时候恐怕已经走远了,奴婢想追也追不上。”
吴夫人闻言长叹一口气,瘫坐在床榻上,神色黯然。
这世间男儿为何都被功名二字所误?
她的丈夫是这样,儿子也是这样,到了周瑜这里……吴夫人不清楚他的求功逐名之心如何,但仅凭其愿意为了自己的儿子遂义气赴死这一点,就足以证明周瑜的大丈夫胸襟。
这天下权位当真压折了众男儿的脊腰。
……
湘水东岸的军堡之中。
孙策在一片黑暗中睁开眼睛。
他伸手摸向自己的脖颈,发仍旧温热后,才敢缓缓坐起身。
这几日,他所承受的压力太大了。
刘骥早就率领大军抵达了湘水,可他就是迟迟不攻,反而带着二十万大军屯驻在湘南县附近。
派出去的斥候每每回报,都是敌方军营如同山海一般巍峨,不敢久观。
打探的斥候多了,营寨中的消息就多了起来,连带着众多将士的士气,也肉眼可见得低迷起来。
孙策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他总不能放弃己方好不容易造就的地势,而后带人冒险去踹刘骥的大营吧?
这才是真正的自寻死路。
“去把祖都尉唤过来。”孙策扭头向外冲亲兵喊了一声。
河北军若要跨过湘水,他们首当其冲。
祖茂此时肯定也是睡不着觉,眼下须先想办法商议出对策。
即使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有个人陪着,也能让孙策好受些。
若是公瑾在这里就好了。
等祖茂前来的时间里,孙策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好友。
后方传来的消息并不理想。
丹阳岌岌可危,吴郡也和曹操离心离德。
按照来信所言,此时若没出差错,周瑜应当带着他的母亲和弟弟们在会稽待着。
希望曹操在丹徒能撑得久一点吧。
孙策心中默默祈祷。
就在这时,祖茂掀开帘帐走了进来。
“主公。”祖茂抱拳施了一礼。
孙策坐在前帐中,拍了拍案侧的软垫,示意祖茂靠近些交谈。
祖茂坐下后,孙策露出一抹苦笑:“大荣,如今刘致远大军已至,可三日过去了,还是不见动向,目下,军中人心惶惶,且为之奈何?”
“这……”祖茂语气有些迟疑。
“此间仅有你我二人,有些话但说无妨。”孙策见他心有顾虑,直言不讳地说道。
祖茂点头道:“其实人力有穷尽时,到了这个时候要想谋胜,无异于登天。”
“可引颈受戮,也绝非我所愿!”孙策沉声道。
若是想一心求死,直接率兵向刘骥大营冲去便是,他又何必劳心费神,做这么多功夫布置防线?
他之所以还能安稳坐在此地,就是为了寻求那万中无一的胜机。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即使是要死,他也要狠狠剜下刘骥心口的一块肉不可。
祖茂看着眼神执拗的孙策,不知该如何劝解。
他着实是有些嘴笨,如果黄盖在这里就好了。
等等,黄盖?
祖茂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道:“主公莫要忘了黄公覆!”
“黄公覆?”孙策眉头一皱,没好气道:“一个无忠之将,短节之臣而已,提他作甚?”
“主公,如今若要说有什么胜机,恐怕也只有施计了。”祖茂正色道:
“黄公覆深受先主信重,仓促降刘,必然是无奈之举,若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则未尝不能让他回心转意,为吾等内应。
如若里应外合,刘致远稍有不察,便是败局已定。”
祖茂一言说罢,孙策沉默良久。
但仍迟迟拿不下主意,还是次日一封夏侯渊转递而来的信件才让孙策骇然之余下定了决心。
因为再不下定决心,就来不及了。
谁能想到江东之地那么得天独厚的条件,为何不到一月便沦落于张飞之手呢?
桥瑁、孔伷是干什么的?
曹操又是干什么的?在吴县的时候,其人不是很不可一世吗?
怎么轮到你出力的时候,你直接败亡了?
孙策匆忙寻来祖茂,和他定下策反黄盖的计策。
商议出细节后,祖茂朝孙策拱了拱手:“请主公放心,某定不辱命。”
孙策抚着他的手道:“此事须尽早再尽早,曹操已死,夏侯氏兄弟是否还有战心还未可知。”
“喏。”祖茂重重应下一声,起身便离开营帐。
三日后,时间已经到了四月的尾巴。
早上还艳阳高照的天空,过了午时忽然阴了下来。
天光透过层层的云翳,散射开来,让关羽觉得触目所及之景有些狭隘。